似水惊华

(一)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菁华初遇李景行的时候,正值月黑风高之夜,虽然没有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却还是有不少人追赶者她的。
她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刚从城主府上偷的一幅画,而那些人便是城主府上的家丁,区区家丁,菁华是不放在眼里的,奈何自己做了亏心事,再加上父兄都是云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不得已只能撒腿就跑。
而李景行就出现在她气喘吁吁很是狼狈的时候,他端坐在一匹大马之上,用戏谑的语气说道:“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姑娘,真是不厚道。”
带着微微的不屑,却正义的让菁华忍不住细细端量。
街道两边宅子上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他穿着与这夜色差点混为一体的深色衣裳,那微弱的灯光恰巧能让菁华看清他的模样,气宇轩昂、眉目俊朗、长的不错。
菁华还未开口,他就很积极的替她打跑了那群人,身手利落,却不凶残。
“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也不用以身相许,我送你回家吧。”
菁华一愣,显然没跟上这人的思维,只好抱拳说道:“大恩不言谢,就此别过。”说完转身就跑,生怕这人说出什么她接不上来的话。
“喂,我叫李景行,你叫什么。”
“陆菁华,再见。”
菁华很快便消失在李景行的视线之中,所以她并未听见那无边夜色里的轻声低语
“会再见的,陆菁华。”

(二)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大哥曾说过,人的一生,总该有自己要守护的,有守护自己的。才算完美。
而菁华觉得,自己如今真的是不完美到令人惆怅。

近日里云城内流传着这样一个谣言,说是林秀山庄的二小姐陆菁华被一个男子给抛弃了,据说是要定下婚期即日完婚的,却不知为何那名男子留下一封书信便失踪了。
信里的内容大致便是嫌弃二小姐年龄有些大,而他只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子,遂不能与之成亲。可怜了这林秀山庄的二小姐,她当初死皮赖脸的追着的公子,其实不过是戴着个伪善面具的小人。
然而,这位小人还是比较有良心的,倘若成亲后才发现夫君是这种猥琐小人,那岂不是更可惜了她的美好年华吗。众人在品头论足的时候也不忘感叹一句,可惜了那公子的好皮囊,内里却是这般不堪。

菁华听到这些谣言倒是笑笑不说话,他已经习惯了这些人的品头论足,哪天听不到有人议论自己可能还会觉得不舒服,

黄昏时分,菁华从七花巷的一个旧书肆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诗经,不疾不徐地从巷尾走到街头,最后停在一个卖胭脂的铺子前,她将书放进自己宽大的袖口中,随手拿起一盒胭脂放在鼻尖轻嗅,有淡淡的花香溢出来。

“快看呀,怎么着火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周围的人群开始涌动,菁华手里的胭脂盒在这暖春里,逐渐生出一种冰凉的味道。
她转过身朝着人群望去,就这样亲眼看着“青十堂”三个大字,在熊熊烈火中消失殆尽。
“怎么这么巧,陆姑娘也来看热闹?”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很是熟悉,菁华转身仔细瞧着来人,一身浅色衣衫,脸上挂着与这春日阳光一般的笑容,看起来很是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你这人年纪不大,记性可不太好呀,这么快就忘了救命恩人。”
原来,是那个叫李景行的公子哥。菁华脸上勉强堆出一点笑意,“怎么会怎么会。只是觉得未免有些太巧,我们又见面了。”

“那只能说明云城不够大。或者说,我们有缘分。”
菁华静静得看了对方几眼,眼神从迷惘到戒备,“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别着急走呀,”见菁华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李景行又淡淡的说道,“我要喊你的名字了。”

这句话显然很受用,菁华果然转过身,快步走到他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可以听得到你一言我两语的议论声。
“这火呀,肯定是山庄的那位小姐干的。”
“可不是吗,要是我被抛弃了,杀人的心都有,更何况放个火。”
“你说这青十堂开了多久了也没人注意,要不是那陆菁华,都不知道这里有个书肆。也不知道那青十堂的老板到底长的个什么模样,竟让林秀山庄的二小姐那么青睐。”
“瞧你说的,林秀山庄怎么了,说不定这姑娘长的也不怎么样。”

菁华有些懊恼的看着一脸笑得得逞的李景行,虽然她也不介意别人的议论,但是就这么曝光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有点,不太好吧。“你要干嘛。”

“没什么,”李景行略弯腰,与菁华平视,“就是想告诉你,你被人跟踪了。”

菁华心里不禁冷笑一下,不痛不痒地回道,“那谢谢啦。”

“没诚意。走吧。”说着便强拉着菁华离开了七花巷。

虽然这个人来路不明,菁华却鬼使神差地跟着他来到了一片荒地,跟在菁华身后的人随即也无处遁形,
李景行摩摩拳擦擦掌说道,“开始吧。”
菁华一脸茫然,“开始什么?”
“打架呀。”

菁华就这样,有些不情愿的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与李景行一起和跟踪她的人,大战了几百个回合,期间他们也问了这些人的来历,却没一个人回答,忠勇默契的有些可怕。
暮色四合,两人看着倒在地上的一群人不禁相视一笑。

“功夫不赖。”
“剑法不错。”
不约而同的夸赞另两人忽然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菁华也忘了眼前的这个少年她也不过是只见了两面而已,竟拉着他来到一个酒馆喝起了小酒,拜起了兄弟,
“我就欣赏功夫好的人,今日咱俩就是朋友了。”
说这话的时候,菁华已经有些醉了。
坐在对面的李景行一边帮她将酒坛子拿开一边说:“既然是好朋友了,那我可以去你们家的地下迷宫看看吗,我可是仰慕很久了。”
菁华一拍桌子,“没问题,别说看了,住在我家都没问题。”

李景行促狭一笑,“这是你说的。”

(三)

有色同寒冰,无物隔纤玉。
象筵看不见,堪将对玉人。

一大早醒来,发现山庄里的都忙忙碌碌的样子,菁华拉住正在指挥着下人怎么怎么样的大哥,一脸好奇,“怎么回事,这是你要娶亲呢,还是我要嫁人,”

陆家大哥一脸严肃,“我只能说,肯定不是我娶亲。”说罢拍了拍菁华的肩膀,一副你好自为之的样子,然后又投入到刚才指挥当中,“都给我好好收拾收拾,午后晋王就要过来了,这里以后就是他住的院子了。可不能懈怠。”他说的声音极大,大到菁华以为那就是说给她听的一样。

“晋王??”菁华疑惑,“那个游手好闲的小王爷?好好的帝都不待,来我们这做什么。”
这个疑惑一直伴随着菁华一上午,直到看到了来人。那一脸坏笑很是得瑟的模样,不是李景行还有谁。

看他锦衣玉服,谈笑风生的样子,的确像一个闲散王爷,当今圣上的胞弟,传说中的他,一无是处的很呢。

“听说你很没出息的,只知道游山玩水,不务正业。”
“巧了,听说你也没志气的很,一天到晚就知道追在别人身后跑,把你爹的老脸都丢光了。”
菁华嘻嘻一笑,“承让,承认。”
此时他们正坐在碧水湖畔,彼此斗嘴,不亦乐乎。他们也心知肚明,对方未必如传言一样,是个废柴。
“为什么来云城。”
“来找人,一个叫程攸宁的姑娘。”
“程攸宁?你心上人?”
“不不不,”李景行连忙摇头,“她不是你们城主的女儿吗,几年前在帝都见过,我说帝都好,她说云城好,说你们云城有个林秀山庄,山庄里有个水下迷宫,迷宫了装饰着各种玉饰还有琉璃。五彩斑斓甚是漂亮。说的我对这里充满了向往。于是就跟她约好等我来云城的时候来找她,当然,”李景行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菁华,“她也提到了你,你们俩很要好。”

菁华点点头,“那你知道她……”
“我知道,她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太可惜了。”说罢连连摇头叹息,“那么标致的一个人。”
菁华默然,良久也轻轻哀叹,“是啊,太可惜了。”
李景行起身,看着一脸忧愁的菁华,“听说你之前定过一门亲事?”
菁华想了半天才知道他说是什么,哈哈一笑说道,“外面不是都有传吗?”
“多少有点添油加醋,不如你给我讲讲。”

菁华与那位公子相遇很文雅。起源于一个手抄本的诗经。那日正是和风物语,陆二小姐日上三竿才将将睡醒,洗漱一番后便去了她大哥的院子。此时陆家大公子正坐在院中自己与自己下棋,而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本未写名字的书。
好巧不巧的在此时起了一阵风,书被翻开了几页,恰巧让刚站在大公子身后的陆菁华瞧见,那清秀的字样一下便吸引了她的目光。甚至忍不住坐下来认真的翻看了起来。
陆家大哥也从未见过她如此安静的看书,感到很是欣慰,不由感叹道:“难得你能像个姑娘一样坐在这里看书,这本诗经是从青十堂买的,虽是个手抄本,却也是字迹清秀工整,让人赏心悦目,本来打算收藏起来,你既如此喜欢,便送给你吧。”
翻书的手顿了顿,菁华抬起头看向大哥,眸中带着些许疑问,
“青十堂?哪个青十堂?”
“自然是七花巷东边巷子口的那家青十堂。”
“那青十堂的老板?”不等菁华问完,陆大公子便回答道:“那青十堂的老板,可是个丰神俊逸的公子哥。”语气中略带了些调侃的味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会一会这位,公子哥。”

菁华很容易得就被如玉一样的人所吸引,然而人家只是长的温润如玉,实则是个石头。感情上一点也不开窍。菁华每日都来书肆叨扰叨扰他,他不嫌烦,却也没多大热情。
菁华很高调的宣布,自己就要嫁给这个书肆老板,此生非他不嫁。此事在云城传的沸沸扬扬,菁华的父亲气的动手打了她还关了她禁闭也无济于事,她靠着绝食博得父亲可怜将她放了出来。
那时他父亲便说,“我不反对你喜欢一个穷书生,不反对你这样不在乎你的名节,可是菁华,你不能将幸福浪费在一个毫不动心的人身上。”
菁华却很执着,甚至都用了苦肉计,终于让青十松口,答应同她在一起。然而好景不长,菁华的一番苦心未能得到应有的回报。他还是离开了。

(四)

烟雨依前时候,霜丛如旧芳菲。与谁同醉采香归。去年花下客,今似蝶分飞。

山庄里有小王爷撑腰,菁华更是肆无忌惮,成日里与李景行混在一起在外面疯玩,俨然已经离大家闺秀相差甚远。
然而这样恬淡无忧的时光过的太快且短暂。
两天前,武林上有名望的几个前辈来到林秀山庄,告诉陆庄主说她的女儿陆菁华已经不是真正的陆菁华了,真正的陆菁华早就死在了睥睨山,他们要求陆庄主交出菁华,交出白玉琉璃盏,
何为白玉琉璃盏,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得此盏者,得永生。
听起来很荒唐,菁华却被父亲关在了迷宫里。她知道父亲是向着自己的,才会在众多前辈面前,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时候,先把她关在自己可以掌控的地方。

菁华的性子属于很跳脱的,不可能安然淡定得被囚禁着,以至于她看到李景行的时候,竟然激动得拉住了他的手。
“小王爷?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我可以出去了”
李景行却是一动不动,也不急着推开她的手。
“并不是,我只是单纯的,来看看你。”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没胖没瘦没高没矮的。”菁华一把推开他,转身坐在一旁的白玉凳上,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李景行也不在意,只是接着说道:“今日十五,月华如水,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你一起赏月。”
菁华这个人算得上有些小任性,性格也大大咧咧,也不在乎什么面子问题,所以她可以在赌气的情况下还能堆出个笑脸说道:“当然当然,求之不得。”

这林秀山庄最有名的便是这碧水湖了,这湖究竟有多大菁华不知道,但是一眼望不到边,湖水碧蓝,晴日里湖水波光粼粼,很是耀眼。湖中央便是陆离亭,亭有三层,一楼是普通水榭模样,供人赏景饮酒聊天用,三楼是书阁,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藏书,名史典籍,还有各朝野史,甚至怪异杂谈应有尽有。二楼则是卧房。
因林秀山庄是武林世家,所以盖这亭子的时候,只在它四周建了几条回廊,唯独没有通向岸边的,那水榭楼台就那样孤零零得立在水中央,犹如此刻菁华孤零零的心情。
菁华从水下迷宫上来便会进入这陆离亭,回廊处都有人在把守,菁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外面不知有多少人一掷千金,想要一睹这水下迷宫的风采,我却独独恋这外面的海阔天空。”
“矫情?”
“你说什么?怎么矫情了我。”
“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是矫情是什么。”
“站着说话不腰疼。”
“诶,还被你说到点上了,站久了还真有点累,不如我们坐下来聊会天。”说着李景行便真坐了下来。
“没心情。”
李景行不理会她的回答,指了指旁边示意菁华也过来坐,“难道你不想知道白玉琉璃盏的故事吗。”

李景行总是能轻易地猜透菁华的心思,菁华虽没有如他所愿地坐下来,却也是乖乖得没有再说话,,李景行的故事已经开始。

“传闻睥睨山有一个白玉琉璃盏,得此盏者,得永生。”

“永生?”菁华呢喃重复着这个词,“永生,一个小小杯盏也可以永生?”
“谁知道呢,”李景行继续着他的故事,“ 睥睨山上常年被烟雾笼罩,那看似飘渺的云烟里其实都是索人性命的毒气,所以,进去的人都不曾回来过,然而,睥睨山中有这样一个人,不知长相,不知性别,却常年累月待在那里,而白玉琉璃盏也是在他的手里。得此盏者得永生。这是一个很久的传说了,久到很多人懒得提起,甚至觉得这传言是假的。”

“既然从未有人生还又是谁知道的里面有妖人,妖人手里还有白玉琉璃盏呢。一听就是坊间传说而已。”菁华忍不住打断。

“不错嘛,还能看到问题的重点,传说从何而来现已无从知晓,但是你可知道为什么沉寂了这么久的传说今日偏偏又被翻了出来吗?”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不会也觉得我拿了琉璃盏或者干脆我就是那睥睨山的妖人咯,是,我是消失过几年,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诬陷我吧。”
“我什么也没说,你倒是承认的干脆。那么激动干嘛。”
“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特别想一刀砍了你。”
“那你就听我讲完再砍我也不迟。”
菁华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讲。
“你知道吗。近几日,睥睨山发生了很大变故,不知为何浓浓烟雾尽去,有人胆大走进了睥睨山,没想到竟真找到了妖人的住处。你猜,这妖人是男,是女。”

今晚的夜色看起来很漂亮,晚风习习,吹在脸上,很舒服。
李景行坐在长椅上对着月亮跟菁华讲故事讲的正兴起,却听见扑通的声音,他急忙向菁华站的方向看去,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只有湖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
(五)

老大无人青眼,凄凉柰尔黄花。秋来杯酌断流霞。兀对江山如画。
梦里去寻东老,觉来欲唤西家。山童羞说未能赊。报道点茶来也。

秋日里的风很是萧瑟。李景行找到陆菁华的时候,她一个人持着剑站在殷殷鲜血之中,身前是十几个血染长剑的江湖人,四周则是数百条尸体,陆菁华的素色衣衫早已被血浸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身后的睥睨山在此刻也显得及其凶恶,像是一头妖兽,似乎马上就要将她吞噬。
菁华也在此时看到了李景行,悬着的一颗心仿佛有了着落,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都说那睥睨山有去无回,可陆菁华却活的好好的,都说这陆菁华从小便不通水性,可她偏偏跳了湖,也都说她不学无术,是山庄里武功最烂的一个,可她却能一人对战百人,她身受重伤必死无疑的时候,她又轻轻松松的活了下来。
李景行不得不感慨,到底是传言不可信,还是当真如传言一般,她早已不是那陆庄主的女儿,而是那妖人所化。

兴许是菁华太过于强壮,又或许是替菁华治伤的那位叫阿姒的姑娘医术太高明,总之菁华恢复的挺快,不仅能下床走动,还能嚷着闹着要见她的那位救命恩人。李景行不免有些看不过眼,强按住她让她坐下来,

“你怎么光顾着谢别人,也不先谢谢我呢,再怎么说我也是从死人堆里扛回来的,要不是我,十个阿姒也救不了你。”
“好好好,大恩不言谢。”说罢菁华还起身有模有样地抱拳作揖,以表感谢之意。

李景行噗嗤一笑,忽然想起了第一次遇见菁华的那晚,她也是这样抱着拳,口是心非的说着道谢的话。

菁华瞧着忽然笑起来的李景行不明所以。
“可不敢当,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你这么厉害,以一敌百,当初是我多管闲事了。”
菁华忙赔笑道,“哪里哪里,你在我心中可是正义的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英雄本色。我怎么会觉得你多管闲事呢。”

“可不知道为什么,大恩不言谢这几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的感觉怪怪的。”

“那怎么办,我既不想给你当牛做马也不想以身相许。”

李景行嗤笑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两人不禁都向门口看去。来人穿着月白色衣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腰间佩戴着一个粉色的小玉葫芦,正是那日救了菁华阿姒的夫君莫衍,而这里也是莫衍在云城的一个隐秘的府邸,他们夫妻二人非庙堂也非江湖,只是游走于大千世界的隐士,这一点倒是让菁华很是羡慕。

“莫大哥。”菁华唤道,“阿姒姑娘没有跟你一起吗?”
“唉,是啊。”莫衍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却还是堆着笑意,“前几日我弄坏了她的一个宝贝,正在同我生气。”
“什么宝贝,你再买一个就是。”李景行深感不解。
菁华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买的再好再多也不是之前那个。”
“看来姑娘倒是很有见解。”莫衍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不过是同为女子,更加懂她的心思罢了。”
“怎么越说越煽情了,你不是要去谢谢人家吗,正好让莫兄带路,我也跟着你们一起,这几日光顾着你的伤了,都还没好好欣赏这里的景致。”说着便推搡着两人出了房门。
“其实,道谢就不用了,不过姑娘你可以帮我说说好话。”
菁华莞尔一笑,“说笑了,我个外人怎么起得了这么大作用。”
莫衍看了她一眼,笑笑没有答话。菁华见他不答话,就岔开了话题。
“这宅子这么大,莫大哥你应该不是凡夫俗子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李景行一副我全都知道的样子,得瑟的好像这是自己的宅子一样,“这莫兄的家里是做大生意的,区区一个别院当然不在话下,只不过他跟你一样身在福中不知福,矫情的很,为了阿姒姑娘,放弃了自己的家业。”

莫衍摇摇头:“我们不过都是凡夫俗子,有七情六欲而已。”

“莫大哥真是个痴情的人。”

李景行哀叹一口气:“典型的爱美人不爱江山。”
又略走了几步路,莫衍指了指前面那道月门道:“前面就是阿姒住的院子了,我与景行有些话要说,你自己去找她吧。”

(六)

一棹春风一叶舟,
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
万顷波中得自由。

菁华来见阿姒之时,她正坐在案前看书,双眉紧蹙,那认真的模样,菁华都不忍打扰,就那样站在门口,不进不退。手中的书已经翻过了好几页,许是累了,阿姒将书放到一旁,抬眼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菁华,靠在门框上,有些昏昏欲睡。
“菁华。”
菁华陡然清醒,尴尬一笑,“阿姒,”歪头想了想又道,“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随你。”依旧不冷不热,“进来坐吧。”
菁华这才踏进屋内,却没有坐下,“没想到,我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叫出你的名字。”
阿姒没有答话,拿起手中的书,继续看着,
“阿姒,你快乐吗?”
阿姒抬头,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么问。
“你要是快乐为何不笑,可倘若你不快乐,我却又感觉你心甘情愿。”
“你想多了,我只是习惯了。”
菁华点头,“我想也是,你有莫大哥那样好的人爱着应当是幸福的,一个可以为了你放弃自己家业的人,实属难得。”

“是吗。古有幽王宠褒姒,又有几个人说难得。”

“那不一样,帝王责任重大,肩负天下百姓,”
阿姒没有答话,菁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想自己好像还没有道谢,便恭恭敬敬得鞠了一躬,“前几日,多谢相救之恩。”
菁华起身看去,那案前的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似是着迷于书中的故事,良久,只听阿姒说
“过几日我们就要走了,你同我一起赏一下这秋日里最后的萧瑟吧。”

“去哪,回家吗?”菁华追问。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而我们,当然是仗剑天涯,浪迹江湖。”
听她一说,菁华心中感慨万千,那样潇洒的日子,却也是她所期盼的。

莫府虽然隐蔽,但终究不是长久立足之地,这几日虽然重伤在身,却过的很是舒坦,唯一美中不足就是那外面的谣言,陆菁华,妥妥的一个小妖女。而林秀山庄也是到了风口浪尖之上,莫说菁华来自林秀山庄,就连那水下迷宫里收藏的各式琉璃,怕也是与琉璃盏有脱不了的关系,要只是单单的针对菁华,那还是能躲一躲的,可要是牵扯到了山庄,菁华就有些坐不住了,说什么也要回去大干一场。
“你不能回去,”李景行挡住菁华的去路,“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埋伏在山庄外面,你去了,就不能回头了。”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父兄已然成为众矢之的,我怎么能自己一个人逍遥法外。”
李景行没被她激怒反而因她的一句逍遥法外而忍不住一笑,“林秀山庄在江湖立足百年之久,什么样的风雨没见过,你,”话未说完,却被菁华一掌劈倒在了地上,虽没有将他彻底劈晕,但力道之大也没有让他一下缓过来,右手下意识去拦她,却只划过她的衣角。

青藤院内,莫衍轻松将房门锁上,深呼一口气,对着房门说道,“阿姒,只要你说出长生的方法,我就将你放出来,帮你救她。”
他说的很温婉,眉宇间带着一股哀愁。屋内的人脸上焦急得神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淡。
见她没有答话,莫衍自嘲一笑,“我只是,想和你白头偕老而已。”

“兴许你已经忘了,”屋内的人开口,“阿姒永远也不会白头。”

(七)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李景行匆匆赶到山庄,菁华已同别人打了起来,偌大个庭院被围的水泄不通,陆庄主和陆大少爷在一旁也是一脸焦急,李景行穿过人群,有些担忧地看着那个拼命想要守护自己心中秘密的姑娘,菁华也瞧见了他,突然想起之前李景行说的一句话,我们都是凡人,是凡人就会有心事,有了心事便是想藏也藏不住,自己的心事都藏不住,何况是别人的,所以说这世上又哪有永远沉浸的秘密,而秘密,往往多半与他人有关,

菁华当时只觉得他说的有些神神叨叨,今日想来他说的句句在理,比如自己,那藏在心中的秘密,怕是昭然若揭。
“放肆,谁让你们在这里撒野的。”李景行终究还是上前制止了他们,他是皇家的人,身份尊贵,他的话显然也很有作用,菁华向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又向着众人说道,“我不知是谁说我去过睥睨山,众位也都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前辈,怎能听取片面之词。”
“片面之词?”人群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嘲讽,虽然有许久不曾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但菁华还是立马认出了她,那个昏迷了一年的云城城主之女,程攸宁。
程攸宁一直站在城主的后面,没有人注意,此时人们纷纷侧目,只见她悠悠说道,“陆菁华,今日见到我,你可曾后悔,”众人皆疑,连菁华身旁的李景行也是一脸疑惑得看着她们,菁华骤然觉得身上有些冷,似是要入冬了,“你可曾后悔,当初没有一刀了结我,而是让我陷入昏迷,怕是你觉得,我再也不会醒来了吧。”程攸宁冷笑,“小王爷,你那么袒护的那个人,内心其实无比险恶”

菁华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听程攸宁略带愤恨得说着那些过去,“当年年幼,好奇心也重,我们曾相约一起去睥睨山找寻妖人,临到山下我退缩了,你一人进山不曾归来,我因愧疚与害怕不曾告诉你家人,却也终日活在不安之中,没想到的是,你竟然回来了,回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我,为什么,陆菁华。”说话间程攸宁已经来到菁华跟前。

“因为,”菁华没有看她,只是面无表情回道,“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上过睥睨山的人,我不能,让你说出去。”菁华抬起头,逐字说道,“即便这样又如何,你又怎知,我是菁华,还是妖人。”

“试一试便知。”
菁华还未反应过来,便瞧见她抽出贴身佩剑,向着她刺来,恍惚中,有人拉了她一把,她酿跄着跌落到一旁,转过头来时,看见了李景行倒了下去,程攸宁的剑刺的很深也很准,她或许也没有想到李景行会来挡剑,有些害怕得退到了一旁,握剑的手都有些颤抖,菁华想要上前,却被在场的武林医者给隔了开来,她只能看见李景行面带笑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替你挡下这一剑,”一句话,说的菁华潸然泪下,哭的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余光里瞥见一片白衣,她抬眼望去,泪眼朦胧中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睥睨山,

那一年初见阿姒,睥睨山云雾缭绕,她背靠着一棵桃树,手中拿着一本民间杂记不温不凉的问:“你听过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吗。”
那一年菁华十岁。
人人都知睥睨山有个妖人,却不知那是曾经亡了商周的褒姒。

也没有人知道,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除了白玉琉璃盏,她什么也没有,除了菁华,她谁也不认识,
不对,她还有莫衍。

“阿姒,阿姒”菁华叫着她的名字,一声无奈,一声无助,

“你想我用琉璃盏救他吗?”她说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到,“看在你陪我做伴几年的份上,我帮你救了他。”
她很坦然得从怀里取出一个葫芦吊坠,菁华虽然与她相伴多年,却从未见过那白玉琉璃盏,那葫芦通体由白玉做成,很是普通,即便如此却也在她的手上熠熠生辉,

“你知道它是怎么用来救人性命吗,”她一边端详着一边问,“因为这里面装的是睥睨山常年不败的舌雀花的露水,”

李景行被安置在了山庄内养伤,他喝了琉璃盏的露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一切都恢复如常。

一日菁华外出,程攸宁前来探望,
李景行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
“对不起王爷,我下手重了。”
“下手重才会让人信服。琉璃盏在皇兄手里,他不可能让阿姒出来冒险,你伤我越重,别人才不会觉得阿姒手里的琉璃盏是假的,才会相信她才是那个妖人,”李景行微微一笑,“反而是我,让你当了一次坏人,你明明根本就不怨她。”

腊梅开时,李景行的伤才已痊愈,菁华虽然奇怪为何伤好的这么慢,但也仅仅一瞬而已,
这日菁华正在练剑,李景行二话不说就与她切磋起来,菁华最终败在了他的剑下,正要埋怨他下手太狠时,看到李景行一脸正经,“陆菁华,我听你兄长说你以后挑选夫婿要比武招亲,今日我赢了你,你也不必那么麻烦再设擂台,从了我就行。”最后一句有些底气不足,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落在他们的发上眉梢,菁华突然噗嗤一笑,轻轻推了李景行一下,“刚才我可是让着你的。”

(八)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这场雪足足下了三天三夜不曾间歇,菁华与李景行每日在山庄里,喝喝茶,斗斗嘴,下下棋,碧水湖从不会结冰,他们偶尔也会去迷宫里待会,第四日天终于放晴,积雪逐渐散去,菁华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上了睥睨山。
那日山庄之中,阿姒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众人忌惮她的身份而游疑不定之时,本应在帝都里享受的皇帝陛下也来了,山庄里前所未有的热闹,同时菁华也被那熟悉的身影所惊到。
李景行说他不爱江山爱美人,原本以为是个玩笑,却没想到他是真的天下之主。
菁华也分不清,莫衍的出现是为了什么,只见他朝着菁华走来,不似以往温润的模样,有些恶狠狠得看着菁华。
“朕应该感谢陆姑娘,倘若不是你,朕又怎么会知道,朕最宠爱的人竟是个妖女。”菁华感到一阵寒意,阿姒就这样被他带走,这一切仿佛理所应当,由不得菁华阻止,更何况还有为了她而受伤的李景行。此后她未见过阿姒,李景行宽慰她说,“阿姒在皇兄手里才是最安全的,倘若有事,朝廷也会公然决定,绝不会秘密处置,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然而此时此刻,菁华来到睥睨山上,山中寒风凛凛,菁华只着一身单衣,她看着那山顶的荒芜,顿时感到非常无助,没有古老的桃树,没有遮风挡雨的屋檐,也没有常年不败的舌雀花,那睥睨山中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
就好似,那山中与她相伴的五年,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不应该是这样的。 

菁华只身一人闯进皇宫,莫衍正坐在平日处理奏章的大殿内一杯一杯得喝着酒,身边没有侍奉的人,安安静静,恰恰是在等着菁华的到来。
菁华来的很急,云城距离帝都很远,她换了好几匹马才赶到这里,风尘仆仆带着些许狼狈,
“阿姒呢。”她有些急促得抓住了莫衍的胳膊问道。
“你还不知道吗,”莫衍放下手里的酒杯,摇摇晃晃得站起来,“妖女阿姒,祸国殃民,已经被朕赐死。”
菁华有些不信,“你怎么可能私自,”话未说完就被莫衍的笑声打断。
“云城下了好大的雪吧,可是帝都并没有,那日烽火台观看火刑的人可多了。”话音刚落,一把短剑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陆姑娘是要杀了朕吗,这样也好,”说罢闭上眼睛,“这天下就只有朕知道,她被葬在何处。”
短剑没有划破莫衍的脖颈,菁华哽咽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为什么?她又没有触犯王法,她没有犯任何错!”菁华的声音提高,脸上的青筋突起,
“为什么?”莫衍微微一笑,“那你又为什么默许她救景行呢,琉璃盏出,睥睨山废,她无容身之所,朕也护不了她。烽火台的火,便是她的归处。”
菁华步履艰辛地走出来大殿,身后空空荡荡的大殿内,莫衍掷地有声得说道,“朕不会告诉你她葬在哪里,永远不会。”

菁华回来后就一直待在迷宫里不肯出来,李景行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偶尔会陪她一块坐坐,直到一天菁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将迷宫里的琉璃砸了一地,他想,这样释放出来也算好事,他轻轻地抱住菁华,只听她一句句说着,“我都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还是伤心的,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遗言,我什么也不知道,她又是否甘心。”
甘心?定然不会的,李景行如是想,他没有告诉菁华,他曾经见过阿姒,就在阿姒被莫衍锁在房里的时候,
他说:“我知道你,商周的褒姒。你活的太久了,足够了。”
那天晴空万里,屋内的人不知在做什么,只有犹如料峭寒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那又怎样呢,小王爷。”
“她可以替你挡下一人,挡下两人,但她能替你挡的了千千万万的人吗?”

“王爷可知,我死了,用过琉璃盏的人会怎样。”
“我知道,他们将遭反噬,至多再活十年,可那又如何,假如能换江湖庙堂安稳,天地轮回有序,这十年,我定会将她照顾的很好很好。”

(九)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世人关于睥睨山的传闻归是有些许偏差的,但每一朝每一代的皇室中都会有关于商周褒姒的秘密记录,也都有一个负责将褒姒处死的人,而李景行就是那个人。
阿姒的命中注定就是从那天她救了两个人开始,一个是菁华,一个是莫衍,也许太过孤寂,她留下了菁华做伴,莫衍虽然被送回山下,但也也因一面之缘从此对她念念不忘。
琉璃盏就是那时被莫衍悄悄拿走的,他只是觉得那是阿姒的东西,想要留个念想。
也许是猜到了自己大限将至,莫衍早早准备好了身后事,他特地召李景行进宫,谈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我们都觉得当年的事情发生的那么不正常却又顺其自然,其实都是在你的掌控之中,是你一步步引着菁华被指认成妖女,对吧。”
莫衍背对着李景行,道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问题。
李景行跪在那里,想到了很多年前,他去云城找那副褒姒图,却被菁华捷足先登,就那样他们便相识了,菁华跳湖到睥睨山的时候他早就到了,莫衍派人来杀菁华是为了让阿姒不得不拿出琉璃盏,李景行是为了知道那个菁华庇护的人到底是谁,也许正因为这样,莫衍才会在临死前对他说,“我终于知道为何父皇不选你当皇帝,倘若换成我处在你的位置上,断不会如此决绝,所以,我也要让你尝一尝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十年,既漫长又短暂,丧钟敲响,莫衍甕逝,临终前下了两道圣旨,一个是让其弟李景行继承皇位,而另一道是关于王妃的,因其多年无所出,死后不得葬入皇陵。巧的是那一年,王妃年仅二十七便已香消玉殒。

李景行将她葬在了睥睨山,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她说,这十年,她圆了一个梦,仗剑天涯,肆意江湖,她很满足。但李景行知道她是有缺憾的,他不敢告诉她,烽火台燃起的大火将阿姒吞没,可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下起了大雨,阿姒的骨灰随着风雨不知流向了何处。

今日睥睨山迎来了一场风雪,李景行来到了菁华坟前,从袖中掏出一本手抄的诗经,将其放入刚刚烧纸的火里,那是菁华最宝贝的一本书。“我只知道你一直替褒姒隐藏着她的秘密,所以毁了那副褒姒的画,却从未知道你为何要烧了青十堂,如今我倒是明白了。”
“菁华,我瞒了你十年,你也骗了我十年,如此也算我们扯平了。”


时光仿佛回到了数年前,那天菁华拿着哥哥送的诗经兴冲冲得来到了青十堂,她看着架子前忙碌的少年的身影,说道,“你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书肆却被我兄长发现了,你抄的诗经,偏偏落到了我的手中,而你漏写的哪一篇恰巧我又知晓,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缘分呢。”
少年停止手里的动作,看向那个笑容明媚的姑娘,时光静谧而又安详。

李景行撑起一把伞缓缓向山下走去,身后火堆里未燃尽的书被风吹起了几页,那手抄的诗经里少了这样一篇话,

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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