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团扇

本文《杀手·团扇》





盛夏将晚,天阴得厉害,闷着一夜残雨。
 
乌云低处,有一缕清音,自枕水窗畔,婉转而起。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离燕手中团扇轻摇,哼着吴语小曲,哄千尾入睡。
 
“娘亲,爹爹究竟什么时候会回来?”千尾微眯着眼,看着娘亲掌中月光,一下一下轻抚过睫毛。
 
离燕手中的扇子稍顿,眼角添上一弯浅笑:“月圆之时,他便会回来。”
 
“可是月亮都圆了一百零八回了,我也没有见着爹爹回来一回。”
 
“许是他迷路了,又或是……”
 
“许是,或是?”千尾轻轻一哼,抬眸瞧住娘亲,“娘亲,你都不确定他在哪儿,又怎么肯定他月圆之时便一定会回来。”
 
离燕笑容微滞,长睫轻颤,无声地垂了下去。
 
“娘亲,千尾今年几岁了?”
 
“六岁……”
 
“娘亲,你好糊涂。”千尾轻轻摇头,“千尾已经九岁了。”
 
“千尾,虚岁不是这样算的……”
 
“娘亲,我已经长大了。”千尾身子侧转,背过脸去,“我以后都不要等他了。”
 
“千尾……”
 
千尾眼睛一闭,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离燕望着千尾倔强的侧脸,摇摇头,唇边浮上无奈的温柔。
 
千尾这般模样,也不知道是像谁。
 
离燕伸手拨了拨千尾额前黏腻的发丝,手腕轻转,继而带起团扇光影的明灭。
 
或许,她早该告诉千尾,六年前,她休了千门谣。
 
她,休了一个无用的男人。
 
烛火微微一抖,似起了晚风,夜雨将至。
 
离燕缓缓站起身来,罩上灯纱,回眸瞧了千尾一眼,才摇着团扇,提起纱裙,慢慢地步下楼去。
 
大厅处摆放着缂机绣架等物,是离燕平素制扇的地方。
 
离燕的目光如水般滑过厅中绸缎,往庭院中望去。
 
庭院上空飘着苍白,不是落雪,而是一面面未成的扇。
 
烘烤的扇框,崩紧的扇面,需得厉受日晒夜露,才可渐渐显现出上等的色泽纹路。
 
离燕抬眸瞧了一眼欲雨的天色,随手取过竹杆,信步走到庭院中,自落雪之中,摘下一轮明月。
 
她偏头凝望着掌中的月色,复又斜坐在石凳上,就着石桌上的一篮针线,在这素白的扇面上绣了起来。
 
她想,她还是不告诉千尾的好。
 
她休得了姻缘,可她休不住血缘。
 
千尾有所等待,至少,还有所期盼。
 
离燕指尖一疼,回过神来,扇面已开出了一朵曼珠沙华。
 
离燕看着指尖沁出的血珠,红如朱砂,永远也泛不出赵家子孙那样的蓝玉光泽。离燕抬起手来,放到唇边,轻轻一吮,滚烫如泪。
 
“铃铃……”
 
朱门的铜环随风轻晃,碰撞出骡铃般细微的声响。
 
离燕眉梢微抬,左手团扇一扬,朱门悠悠荡开,现出杨柳枝下如墨的河。
 
一艘乌篷船,自河面,缓缓滑过。
 
船头立着一只通体漆黑的水鸟,不是寻常鸬鹚,倒像是三足金乌。
 
离燕还未瞧得真切,晚风轻拂,船尾过处,岸上便已现出一道寒影。
 
那人穿着一袭暗纹锦袍,自杨柳依依间走来,步履碾着青石板上的细沙,似行走的一砚松烟墨,发出研磨的声响。
 
他微垂着头,恭谨肃穆地停在了门前。
 
“何人?”离燕眼帘轻抬,“何事?”
 
“礼部侍郎林玄隐。”来者两手合抱,拱手为礼,“特来秋月阁采买团扇。”袖口暗纹流光,略一抬手,便露出寒芒。
 
“宫里来的?”离燕凝眸于团扇之上,针尖一挑,勾出一缕红线,“宫里的什么样的稀罕玩意儿没有,买我的破扇子做什么?”
 
“兰王妃畏热,这扇子自然是要买的。”
 
“兰王妃?哦,原来如此。”离燕轻轻点头,团扇掩口,不免嗤笑一声,“这么多年,天心兰可真是长进不少呢。”
 
离燕大隐于市,不用刻意打听,江湖中的消息自会随着河流漂来。
 
天心兰年幼随父隐居云梦之时,离燕便是见过的。那时的她,不过是对千门谣存着几分情思的毒丫头,如今,她成了四爪世家的第一美人,云海天心的代理当家,这心思,自然也要更毒上几分了。
 
千门谣这般无用,想必也是依着天心世家的帮衬,才能够重返赵家,从千门世家的“无用八弟”一跃成为赵氏皇族的八王爷。
 
“不过是千门谣立了她做王妃,又有什么可炫耀的呢?”离燕捏住团扇上的那缕丝线,轻轻抽走了花瓣,“我要的,她得不到;她得到的,不过是我不要的。”
 
“你以为,兰王妃特地来此买扇,为的是炫耀?”林玄隐双目低垂,语气里含了分轻蔑,“兰王妃贤良淑德,宅心仁厚,不过是可怜你罢了。”说着,自袖袍里掏出了一袋金沙,端于额前。
 
“可怜?夏荣秋枯,本就是百花的宿命。”离燕盯着团扇上细密的针眼,唇边勾了分冷笑,“我的秋天是已经到了,她的,也快了。”离燕杏眼上挑,双指一弹,团扇如刀般飞出,削破林隐掌中金沙。
 
“夏日惫懒,不喜杀人。这一次削的是金,下一次……”离燕微眯着眼,望着飞扬的光华,“削的便是你的脑袋。”
 
“你不过是做小本生意的,又何必与金钱过意不去?这习武的,寸招必夺,这经商的,寸金必争!”林玄隐右手伸出,捏住扇柄,“上官银临,这话,可是您自个儿说的吧。”说着,手腕一抖,扬开金沙,现出漆黑如墨的眉眼。
 
“你是……”离燕眉睫轻颤,禁不住轻呼出口,“霜翎……”
 
昔年的苏州城还是上官世家的地盘,上官世家的临江阁珍宝如山,繁华似花。
 
上官鹤的羽下曾护有九大杀手,是为“九霄霜翎”。
 
可惜后来上官鹤性情大变,上官银临又在江畔的一场大乱之中背弃了上官世家。上官鹤一朝西去,临江阁繁花落尽,霜翎四散于九霄,了无踪迹。
 
林玄隐抛掉团扇,抬眸冷冷瞧住离燕:“这世上已无上官鹤,更无‘九霄霜翎’。”
 
“这么说,你不是来为旧主报仇了。”
 
“上官银临,你杀不了上官鹤。”林玄隐一步步走入庭院,带起阵阵寒风,吹得片片扇框碰撞出风铃一般的碎响,“上官鹤若是死了,若非诈死,便是寻死。区区凡人,又怎奈何得了他三圣灵的生死。”
 
“那么……”离燕缓缓站起身来,眸光微寒,“你便是来为新主斩草的了。”
 
“八王爷说了,彼岸花,再绚烂艳丽,终究也只能开在地狱。”林玄隐轻拂衣袖,手中已多了一柄须臾书刀。
 
须臾之刀,五行为金,可斩情丝,可断杂念。
 
“呵,八王爷,好个八王爷呀,居然不惜拿金灵器对付我……我当真是小瞧他了。”离燕摇头轻笑了一阵,突然脸色一沉,冷言道,“不过他,似乎也小瞧了我。”离燕左手一张,血色丝线顺着掌纹蔓延到空中,开出曼珠沙华,花瓣上落着晶莹,不是露珠,是根根冰针。
 
“彼岸花一旦盛开,就永不会枯萎。”话音未毕,丝线大涨,带着锋利冰针,朝林玄隐飞射过来。
 
林玄隐右手端直书刀,左手从下自上,慢慢抚过刀锋。只见他双目一闭,书刀顷刻白光大现,他手中似乎握住了一柄通天寒刃。
 
白光过处,风声鹤唳,空中团扇激烈地碰撞起来,发出丝丝裂帛。
 
须臾之间,光芒便散了开去,林玄隐手中依旧握着那柄小小书刀。
 
碎裂的团扇,如雪般落下,林玄隐缓缓睁开双眸,瞧着不远处,漫身血丝的离燕。
 
空中有羽翅扇动的声响,庭院的高墙上落上了乌鸦。
 
离燕眸光渐渐涣散,恍惚间又见着了千门谣,他拿着一个葫芦为了她对战满天乌鸦。
 
月光自他胸膛落下,洒在她的青丝之上。
 
酒气入耳,呼唤着声声“阿离。”
 
命中一丝温暖,项上一抹鲜红。
 
离燕躺在雪白之中,缓缓张口,小调悠悠转了起来,唱的是班婕妤的《团扇歌》。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伴着她音调的起伏,身上的血线越生越多,织茧一般,缠住了姣好的眉眼。
 
林玄隐微微一怔,还未迈步,墙上数只乌鸦便俯冲而下。
 
乌鸦的利爪刚刚勾破血线,万千血蝶自茧中腾飞而起,一瞬之间,染红了庭院。
 
林玄隐被纷纷血蝶逼退到院门处,刚合上朱门,便听到门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娘亲……”
 
暴雨,倾盆而下。






船在雾里游,人于云间忧。
 
千尾坐在船头,林玄隐立于船尾,晨雾顺着船身游走,吹来稀薄的杀气。
 
林玄隐垂眸望着掌中书刀,昨夜的雨还黏腻在身上,丝丝凉意,勒紧呼吸。
 
他得手太容易,容易得像是杀错了人。
 
傀儡之术,至阴至寒,下流手段,上乘武功。
 
林玄隐伴随上官鹤多年,深知傀儡之术的厉害,此番本就做好了九死一生的打算,甚至不惜祭出藏匿多年的金灵器——“须臾刀”。
 
没曾想,上官银临早已虚弱如斯,勉励支撑,不过是一具傀儡空壳罢了。
 
上官鹤说过,这世间不存在什么意外。你的意料之外,其实是在别人的意料之中。
 
东宋之中,寻觅金灵器的人很多,知道傀儡之术与须臾刀的,却是寥寥无几,莫非是……
 
林玄隐心中微感不安,收好书刀,不敢再细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迈入了船仓,杀手的本能在提醒着他,当务之急,斩草除根。
 
他刚一挑帘,便被眼前的情景怔住了,千尾面无表情地站在帘后,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那是一双精致的眼眸,如冰雕一般浮动在雾气缥缈之中,没有一丝情绪的涟漪,只有噬人心魄的冷意。
 
她根本不像是顽劣无知的垂髫孩童,倒像是凄美绝伦的傀儡杀手。
 
林玄隐正瞧得入迷,瞬息之间,千尾脸上雾气微荡,手中闪过一丝银光,直抵林玄隐小腹。
 
林玄隐被突如其来的凉意一激,才陡然回过神来,迅即递出一掌,将千尾拍落于船仓枯草里。
 
林玄隐手指抚过腹间三寸,针过无痕,关元穴上并未留下一星伤口。
 
他抬眸盯着枯草的方向,惊愕道:“谁教你的?”
 
千尾慢慢地从枯草中撑起身来,冷冷地望着林玄隐,一言不发。
 
“我倒是糊涂了,何必来问你。”林玄隐眉间高耸,怒哼一声,“这般下流手段,自然是上官银临才教得出。”
 
“不,是你。”千尾缓缓抬起右手,指着林玄隐,“是你,教我杀人。”
 
林玄隐这才注意到,千尾右手中指上套着一环顶针,圈边微微发白,似是打磨了利器。
 
难怪她一夜未哭未闹,原来是坐在船头磨了一晚的绣花针。
 
针细如丝,无迹可寻;关元被封,无功可运。
 
“铁杵磨针,你倒是很有耐心。”林玄隐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仅在一扇门的启合之间,她便敛住丧母的悲伤,仅在一夜雨的未干之际,她已寻得一针反击之法。
 
这般过人的心智,这样果决的手段,倒真是一匹上等的白绫。若是假以时日,稍加裁剪,必可制成一件催魂夺命的寿衣。
 
“你若是早生些时日,上官鹤定然会十分欣赏你,可惜,他已然归西。”林玄隐慢慢朝千尾走去,“你,留不得了。”
 
千尾撑着酸疼的身子,一步步往后挪去,她伸手攀住微荡的布帘,像抓住漂浮的木板,努力将头从舱内窒息的杀意里探出。
 
船悠悠驶入桥洞,雾愈发浓了起来,目之所及,皆是茫茫。
 
“小姑娘,我本无意取你性命,怪只怪你太过聪慧……”林玄隐的声音从背后渗来,似叹非叹,“慧极必伤。”
 
“呲”一声布碎穿透雾气,几缕青丝坠下,千尾跌回船仓。
 
书刀插在千尾上方的木板上微微发颤,她的头磕在木梯上,疼痛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慧极必伤?”空气里忽然传来一冷笑,“这话可说得真好。”
 
千尾抬眸看去,有雾气在她上方汇聚成云,云中落下一片羽毛,轻轻一拂,摘走了木板上的书刀。
“小九,别来无恙啊。”云雾在船头散开,现出一身洁白羽衣,盛雪染霜。
 
羽衣仙子微微转身,青丝间垂下几缕轻纱,不是束发的银绸,而是覆眼的白绫。
 
“大哥……当真是你?”林玄隐的喉头微涩,腹中隐隐一疼,“你没……”
 
“怎么,我没死成,让你失望了?”云中翎薄唇微抿,指尖轻擦着刀刃,“小九,哥哥们往日是不是待你太好了些,让你全然忘了,哥哥们才是绝顶杀手。”云中翎指尖微动,周遭雾气化为数缕烟丝,如蛛网一般缠住林隐。
 
“我自是不敢忘……”
 
“没忘?”云中翎握着书刀,“那你就该记得,‘九霄霜翎’便是死于这把刀下……”
 
“大哥,厉害的杀手,可以有九个,可绝顶杀手,只能有一个。”林玄隐缓缓垂下眸,“你,不会懂的。”
 
“我自然是不懂。”云中翎嘴角含着冷意,“我不懂,一个人得多无情,才能残害手足。”
 
“‘九霄霜翎’虽然共事一主多年,但是并无丝毫血缘,其实,算不得什么手足。”林玄隐抬眸瞧着云中翎,声音平静无波,“大哥,是你忘了,杀手本就无情。”
 
“好,好,很好!”云中翎十指紧紧捏着书刀,林玄隐身上的丝缕一寸寸收紧,挤压着四肢百骸的空气,“我们还当你是个小孩子,没想到啊,你早就已经是个杀手了,还是……绝顶杀手。”
 
“小九,我现在总算知道,临江阁里那么多神兵利器,你为何只挑了上官鹤书案上的一柄书刀。”云中鹤声寒如刀,“因为它像你,像你一般,表面瘦小无害,实则杀人无形。是我,和你的哥哥们,太小瞧你了。你说你只想读书,不想杀人,我们居然就信了……这一信,就信到了地狱。”
 
“我没有骗你。”林玄隐面红如血,眸色依然如墨般沉静,“如果可以,我也希望‘须臾’只是一把书刀。”
 
“还在说谎!”云中翎的指尖有血渗出,一滴一滴打在甲板上,“说谎!”
 
林玄隐双目一闭,似是静待着处决。
 
“不、不对!”千尾盯着林玄隐身上的越收越紧的烟丝,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仙子!停下来!银、银针……”林玄隐故意激怒云中翎,丝缕缠体,血液逆行,分明是要借云中翎的手把关元之中的银针给逼出来。
 
云中翎怒气未平,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想将林玄隐折磨至死,根本听不见千尾的话语。
 
一根莹亮自林玄隐腹间飞出,如离弦之箭,朝云中翎射去。
 
“小心!”
 
云中翎眉间微蹙,不由得退后半步。
 
林玄隐身上烟丝化雾,微微一荡,散了开去。
 
云中翎冷哼一声,十指一收,正欲发功,指尖忽然白光闪现,书刀轻颤起来。
 
云中翎心知不妙,袖袍一扬,数根霜翎自袖中飞出射入水面,雾气窜了起来,顷刻间便遮蔽了天日。
 
待到雾消,荷叶初露,船已驶入五湖。
 
林玄隐不由得停了船,荷叶深处有木鱼阵阵的声响,那声响提醒着他,这里已是姬世家的地盘。
 
林玄隐立于船头,缓缓闭上了眸。
 
船底隐隐有水波击来,似乎是鱼儿,游得远了。






火,在鹅卵石上掂着脚尖,引着芦苇起舞。
 
千尾盯着火苗的裙摆,似要捕捉温暖明黄的丝缕,绣进白茫茫的心面。
 
千尾怕黑,在娘亲肚子里待着的三年,就一直很怕黑。
 
娘亲说,她这是像爹爹。
 
每每娘亲绣扇的时候,就要谈起千门谣,翻来覆去都只有那一段葫芦的故事。这让千尾常常怀疑,娘亲是不是又老糊涂了,讲来讲去都是废话。
 
或许,她根本就没有爹爹,或许,爹爹早就死了。
 
他若是早死了,便是无能,若还活着,则是无情。不管怎样,对千尾来说,他都是护不了妻儿周全的无用之人。
 
千尾从怀中掏出团扇,扇面的曼珠沙华已经谢了,只留下些难看的针孔。
 
不知怎的,千尾突然很想,听糊涂的娘亲再讲一讲葫芦的故事。
 
这一次,她不再打断娘亲,不再质疑故事的真假,只是想,静静地,听一听娘亲略微沙哑的声音。
 
“砰!”火被一块鹅卵石击中腰肢,倒在芦苇的残叶里,再也舞动不起来。
 
千尾站起身来,朝身旁的人吼道:“你干什么?”
 
“你若是生怕别人寻不到你,就尽管点火。”
 
“你还好意思说。”千尾白了云中翎一眼,“若不是你,林玄隐早就死了。”
 
云中翎轻轻点头:“若不是我,你也早就死了。”
 
千尾瞧着云中翎,他斜支着脑袋,悠然地躺在一片半枯的芦苇上,一身仙气已被五湖的水浣尽,现出几分风霜。脸上的白绫散去,只余下一记旧年的刀疤,自左向右,直贯双目。
 
“看什么?”云中翎青眉微扬,“我说得不对?”
 
“你不是说得不对,你是说得不是时候。”千尾撇撇嘴道,“林玄隐这般坏,不知道你还和他理论什么?你本该一刀将他杀了,偏要和他废什么话。”
 
“久别重逢,自该叙旧。”云中翎薄唇浅抿,“江湖之中,杀人容易,寻一个肯听你废话的人可不那么容易。”
 
“我看你是被针扎糊涂了。”千尾气呼呼地蹲下身来,“说话竟然比报仇重要,那你当说书先生好了,还当什么杀手?真不知道你是如何混入‘九霄霜翎’的……”说着,捡起鹅卵石,一手拨开灰烬,取出完好无损的书刀,叮叮当当地碰撞出火星。
 
“诶诶,小姑娘,我看你可真不拿灵器当宝贝。”云中翎下巴微抬,指向火星微闪里白亮的书刀,“你可知,那是何物?”
 
“凡是坏人用的,都不是好玩意。”千尾举起书刀打量了几下,“什么破刀,生火一点不好用。”说着,忍不住举起鹅卵石更狠地砸了起来。
 
“上万年前,不周山之火,三圣灵惨遭灭族,其衰微的灵力,附着在残骸上,散于江湖,融于五行,渐化为‘五行灵器’。”云中翎调高音量,摇着脑袋,一字一句慢慢道,“此乃白虎之爪所化,是为金灵器,须臾刀。”
 
千尾手中的石头不知觉地停了下来,垂眸瞧住书刀。
 
“景星现,天下明,上万年的灵气破沙而出,赋予了灵器定天下的力量。”
 
千尾忍不住拿起书刀,细细端详起来。
 
“不过……”云中翎微微一笑,继续道,“凡人却用不了。”
 
“那他……为何能用?”
 
“小九他,不一样的。”云中翎唇边浮起一丝温柔,“他可是上官鹤的‘九霄霜翎’呢。”
 
“那你为何不用?”千尾回眸将刀递给云中翎,“你可以拿刀……”
 
“我……不想变得和他一样。”
 
“大叔,你,很矛盾,也很糊涂。”千尾秀眉一凝,眸光坚定,“我只知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云中翎眉梢上挑,不禁莞尔:“瞧你,小小年纪,江湖规矩倒是清楚得很。”
 
“大叔,你眼睛都瞎了,就别瞧你瞧你的了,好像你还有三只眼似的?”
 
“一双眼睛闭上了,自会有无数双眼睛醒过来。”云中翎转过头来,正对着千尾,“我呀,可比谁都瞧得清楚哩。”
 
“你们大人的这些谎话,还是留着骗其他小孩子吧。”千尾轻轻一哼,“告诉你,我可不是小孩子,我已经九岁了!”
 
“九岁……”云中翎唇边含起一分温柔,“我记得,小九刚入临江阁那会儿,也只有九岁……”
 
“看吧,说你瞧不见还不乐意,什么小九小九,明明是老九,毒九!”千尾厌弃地扔掉书刀,回眸看着云中翎,“我劝你别怀旧了,还是惦念这当下吧。你想想怎么早些把那根针逼出来才是真的,我可提醒你,那可不是普通的针……”
 
“针细难觅还是其次,针身上的倒刺逆鳞才是关键。若是强行运功,轻则静脉受损落下残疾,重者血管爆裂而亡。”
 
“你居然知道……”这根针凝聚了千尾刺绣的全部技艺,有去无回,寸寸死结。
 
“你以为我适才是在睡觉?我说过,我的身体有无数双眼睛,浅至皮毛,深入肌理,一筋一脉皆是我的眼睛。”云中翎眉毛微扬,半是得意半是无奈,“不过我虽然瞧见了它,却奈何不了它。”
 
千尾不由得咬住下唇:“那你……会死吗?”
 
“人都会死,不过不是现在。”云中翎淡淡一笑道,“我逼不出来,不是还有你吗?”
 
“我不会武功的。”千尾摇摇手,举起安放在膝盖上的团扇道,“喏,娘亲只让我绣花,不让我习武的。”
 
“会使针,便会用刀。”云中翎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你只是,以为你不会。”
 
千尾微微一怔,垂下眼眸,望着团扇,半信半疑道:“是吗?”
 
“不信,我引你去看看。”云中翎伸出手来,“把你的手给我。”
 
千尾有些怔愣:“哪一只?”
 
“随便哪一只。”
 
千尾低着头看了半响,迟疑着,将左手递了出去。指尖刚刚碰到云中翎的掌纹,便感到一阵冰凉,禁不住轻轻一颤。
 
“不要怕。”云中翎的声音如烟,缭绕于耳,慢慢引导着千尾,“现在……闭上眼。”
 
千尾眼帘一落,陷入无边的黑暗。
 
“别着急,缓缓吸气,神思凝于鼻息间的淡淡水气……”
 
千尾于黑暗之中听到一股水流,自头顶上方缓缓落下坠入心间,腾起迷蒙水雾。细小的水珠散了下来,落于她的皮肤,顺着肌理,由内自外,慢慢滚动。
 
她的魂魄渐渐出离身体,溶入万千水珠。她的意识落于何处,何处的水珠就亮起,幻化成颗颗明珠,照亮身体微观内外,经络骨骸,夜露尘埃。
 
她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立于草木纤维交错中,宛若盛在鸟巢中的一颗蓝色水晶蛋。
 
水晶中央,隐隐有一星红光,像一粒朱砂,落于心间。
 
千尾意识的水珠亮了过去,“嘀嗒”落于朱砂,一朵曼珠沙华怦然乍开,飞出一只蓝色血蝶。
 
千尾心中一惊,一个激灵,猛然睁开了眼。
 
“怎么样,你看到了吧?”
 
千尾被云中翎的声音唤过神来,缓缓转头,喃喃道:“彼岸花谢了……”
 
“一株谢了,自会有另一株再开。”云中翎轻轻一笑,随手一指,“这便是,你体内沉睡着的‘傀儡之术’。”
 
千尾顺着云中翎的指尖,愣愣地转头,凝眸于右手握着的团扇。
 
扇面花谢处,蓝色血蝶欲飞。
 
血蝶被一根缥缈的蓝色丝线牵引着,幽幽连住中指。
 
“傀儡之术?”千尾有些不解,“是什么东西?”
 
“一种极其高深的上乘武学。”
 
“上乘武学。”千尾不可置信道,“那我……怎么会有?”
 
“因为你娘亲……”云中翎嘴角轻扬,带起一抹嘲讽,“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是说娘亲,将她的傀儡之术传给了我?”千尾忆及娘亲死前纷飞的血蝶,心间隐隐一疼,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可转念一想,反倒又更疑惑了,“不、不对,娘亲她,只想我成为一个普通人。”
 
千尾知道的,虚报她的年龄也好,谎造她的爹爹也罢,娘亲一直致力于将千尾培养成寻常的姑娘,从不肯容许千尾的异样。
 
“生而不同,又如何普通。”云中翎似叹非叹道,“傀儡之术,以血为丝,生子,本就是大禁。不管是否她想将傀儡之术传给你,也不管你是否想要,你都会如抽丝般,一天一天,抽走她的全部修为,至死,方休。”
 
千尾眸光微暗,将左手从云中翎掌心收回,指尖刚一离开那层冰凉,右手的丝线便断了,扇面蝴蝶轻轻消散。
 
千尾别过头去,怔怔地瞧着素白的团扇,半响才道:“你为何,要告知我这些?”
 
云中翎嘴角轻轻弯出一道弧线:“自然,是为了让你杀人。”






林玄隐寻着天际景星的微光,沿着湖堤,缓缓而行。
 
晚风送来荷花的香气,吹皱他的墨色衣裳。
 
没有须臾刀的夜,他听见了蛙声,呱呱,击着荷叶上的露珠微漾。
 
林玄隐自九岁那年入了临江阁,就再也没听到过这般清脆悦耳的声响,他的夜里都是冷风,呼呼吹着,夹杂着几声鹤唳。
 
上官鹤仿佛一早便在他魂魄里扎下了一根丝线,拉扯着他,牵引着他,上天,入夜。
 
待到丝线断时,他的灵魂已没了回头之路。
 
从上官鹤,到天心魂,再到天心兰,八王爷……他只能沿着这条轨迹,守着上官鹤的残棋,一步一步地落子。
 
林玄隐止住了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星辰,再低头时,脸上已复归为一片冷漠。
 
他静静地看着荷叶尽头的芦苇荡,略一踮脚,如一滴浓墨,坠入一潭清池。
 
墨色顷刻间便染了开来,惊起芦苇荡里的一滩鸥鹭。
 
群鸟过处,有根根白羽坠下,芦苇荡里闪过一圈圈白光,似起了层层涟漪。
 
千尾手持一柄白色光剑,闭着双目,自漫天飞絮中,飘然而至。
 
林玄隐眉间微蹙,他自是识得须臾刀的光影,他更识得这使剑的手法。
 
翩若惊鸿,月影长空。
 
林玄隐唇边轻抿,不愧是云中翎,再入绝境,都能寻得克敌之法,好一招,借刀杀人。
 
林玄隐身形一闪,隐于芦苇之中,避开一瞬剑花。
 
千尾的剑光接踵而至,划破林玄隐的袖摆。林玄隐袖摆轻卷递出一掌,掌风过处,芦苇乱摇,切碎光影。
 
千尾手腕一转,光剑一划,剑光化作万千银针,刺穿芦苇。
 
林玄隐摇摇头,双目一垂,针尖停在他的面前,任凭千尾调动光影,针尖也再入不得半分。
 
光影微微颤栗起来,林玄隐猛一睁眼,双手一打:“收!”剑光急转,退回须臾刀,千尾虎口一振,疼痛欲裂,几乎就要脱手。
 
千尾秀眉一凝,双手握住书刀,口中念诀,剑光瞬间复又猛涨了起来,她一个飞跃,拨开芦苇,刺入林玄隐的胸口。
 
血顺着刀身缓缓滑落,一滴两滴,须臾刀烫了起来,千尾的手止不住地颤了起来,不知是因为刀柄灼热,还是心间震动。
 
林玄隐看着闭目的千尾,嘴角浮起一丝悲悯:“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话音未落,书刀自林玄隐胸口飞出,红光一闪,化为一柄血刃。
 
千尾被弹到地上,吐出一口蓝血。
 
林玄隐伸手接住血刃,反身一斩,片片芦苇倒下,现出芦花轻扬里的云中翎。
 
林玄隐踩过芦苇枝叶轻响,慢慢走到云中翎跟前。他略一扬手,血刃轻轻一挑,切断云中翎眉心处漂浮着的蓝色血线。
 
千尾指尖一疼,幽幽睁开了眼,眼角滑落一颗莫名珠泪。
 
“傀儡之术,魂魄错位。”林玄隐血刃直指云中翎,“大哥,只有你,想得出这样的方法。只可惜,借刀杀人虽好,可也不能借错了刀。须臾刀,是认主的。”
 
“一把刀尚且知道认主。”云中翎微白的唇轻抿,半讥半讽,“小九,你如今,却是连刀都不如了。”
 
“不认主的不是我,而是你啊大哥。”林玄隐轻轻摇了摇头,“主子是什么样的人,你该比我更清楚。”

云中翎眉睫微颤,心中的一丝迷雾被风吹散,抿紧唇,再不发一言。
 
“大哥,要杀你的一直不是我。”林玄隐眼帘轻垂,“你,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云中翎的唇紧抿至惨白,终究,只淡化为一缕苦涩:“他是为了成就须臾刀,那么你呢,又要用须臾刀来成就什么呢?”
 
“以书之刀,正国之法。”林玄隐眸光扫过云中翎面上的伤痕,“你,不会懂的。”
 
“自然我是不懂。你,非但无情,还很无私。”云中翎轻轻一笑,调转话题道,“八王爷,待你可好?”
 
林玄隐眉稍轻扬,朗声道:“不日,我便是礼部尚书。”
 
“哦,礼部尚书。”云中翎点点头道,“不知奉的是什么礼?”
 
“自然是天下之礼。”
 
“上有九天,一为中天,二为羡天,三为从天,四为更天,五为睟天,六为廓天,七为咸天,八为沈天,九为成天……天,以不见为玄!”云中翎声若游丝,却坚韧无比,“云成翎,永远也别忘了,你如今的‘玄’字是如何来的。”
 
“九九归一,我比谁,都记得清楚。”林玄隐手腕一转,血刃落下,云中翎身子一偏,染红芦花。
 
“大叔!”千尾匍匐过去,急欲抓住云中翎的衣角,“大叔!”
 
就在千尾即将抓住那丝雪白之际,林玄隐的脚,轻轻柔柔地踩住了千尾的手。
 
“林玄隐,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林玄隐低首瞧住千尾:“‘九霄霜翎’本就不得好死。”话音未毕,只见云中翎身上腾起一片云雾,血刃吸食尽云雾,复归为小小书刀。
 
雾散人消,徒留下一地微白的砒霜。
 
“小姑娘,非亲非故的,可别乱认什么大叔。”林玄隐声音冷寒,“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至少还可以死。”千尾眼角上挑,直直地瞪着林玄隐,“你活着,与死人又有什么两样?”
 
“江湖云深雾重,别以为他替你开了‘浮云眼’,你就能看得清楚,是非黑白,人心险恶。”林玄隐缓缓松开脚,“不妨告诉你,你娘亲的死,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云中翎能微观世界,便能微观离燕的一夜生死;知傀儡之术,便知傀儡千尾的一线血脉。
 
林玄隐猜想,须臾刀的消息,大抵也是云中翎透露给八王爷的。
 
云中翎设计引他出宫,为的,不过只是在苏州旧地与他做一个了断。
 
云中翎是林玄隐的大哥,亦是东宋的杀手。
 
杀手,本就无情。
 
其他人,是生是死,与他何干。
 
千尾眸光一振,突然抓住林玄隐的腿,猛地一口,咬了上去。
 
林玄隐一脚踢在千尾的胸口,千尾喉头一甜,咳出蓝血。
 
“你是赵家子孙,我不杀你。”林玄隐凝视着那抹幽光,“我会让人带你上青城,将困于深山老林中,永不得出。”
 
再上等的白绫,囚于一方枯木之中,成不了寿衣,只能沦为一面团扇。
 
林玄隐轻轻一笑,头也不回地走出芦苇荡。
 
千尾望着林玄隐的背影,墨色隐去的地方,一袭月白,正朝她缓缓走来。
 
千尾手伸过芦苇,慢慢抓住一柄团扇。






船慢慢驶出五湖,荷叶离得远了。
 
“你……当真要我送她上青城?”
 
林玄隐抬眸瞧住面前为他上药的白衣公子,轻轻点点头:“劳烦姬家主了。”
 
姬夜白轻轻扬了扬手,淡淡道:“临江阁大乱之时,你曾帮过我一次,如今我也帮你一次。”姬夜白知道,当年若是阁内的“九霄霜翎”出手,他必定下不了临江阁。
 
他记得,那一天,是林玄隐值守。
 
那时的林玄隐,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如此,便多谢了。”林玄隐嘴角微扬,声音稍低,“不过那一次,我并非真心想帮你。只是……”你与他,皆爱穿白衣。你,有些像他。
 
姬夜白没理会林玄隐眸间暗涌,他低头替林玄隐肩头换好药,轻轻系好他的衣衫,才打趣道:“林大人,斩草不除根,你就不怕春风吹又生……”
 
“我错杀了她娘亲,没理由再错杀了她。”林玄隐浅浅一笑道,“都说伴君如伴虎,可须臾刀是白虎之爪,并非君王的爪牙。”
 
“这也怪不得你。”姬夜白点点头,叹道,“料谁也想不到,上官银临那般狠毒自私的一个人,能为八王爷豁出性命产子。”
 
“可八王爷是知道的,不是吗?”
 
“八王爷胆子这么小,上官银临怀胎三年,谁知道能产出什么妖孽。”姬夜白眉梢一扬,含了分戏谑,碰了碰林玄隐,“诶,你可知,千尾让我交什么给你?”
 
林玄隐眸子低垂:“大约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说……”姬夜白从袖中掏出一柄团扇,呈到林玄隐面前,“祝愿林大人,步步高升,夏日永驻。”
 
林玄隐伸手接过团扇,望着上面的蓝色蝴蝶,振翅欲飞,却似乎一辈子也飞离不了扇面。
 
“林大人,我可提醒你,这丫头,长大出了青城可不得了。”姬夜白微微一叹,“她会记得,团扇上的针眼。她这是告诉你,让你永远也别忘了,这世间,有这么一面团扇。”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这小姑娘,不该懂得太多,总该慢慢长大。”林玄隐轻轻一笑,“我相信你,你会有法子的,让她忘了该忘了。”
 
“她长得再慢,终究是要长大的,忘了再久,终归是能记起的。”
 
“十年。”林玄隐的目光刺透江面的雾,看向渐渐升起的晨光,“颁行历法,十年足矣。”唯有一部健全的历法,才能修补上官鹤那盘天下残棋落在这世间的伤。
 
姬夜白随着林玄隐的目光望向远方,半响才道:“那我也祝愿林大人,步步高升,夏日永驻。”
 
江面有风徐徐吹来,捎来吴语小调,是千尾立在荷叶深处遥遥的清唱。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船行得远了,音色融于薄雾,渐渐听不清了。
 
唯有末尾两句,绕在船尾,久久不散。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姬夜白登岸下船,杨柳轻拂过青丝,飘来一叶枯黄。
 
天,渐渐有些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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