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被自己帅醒100次


第一章
  长东街是金陵城中出了名的吃喝玩乐一条街,而裴云先居然在这纸醉金迷的地方只请我吃一碗连油都不放的素面,我深深觉得他脑子有坑。
  裴云先拉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十分伤心:“小丽啊!我总算见到你了。你可要理解我啊!我被那母老虎压榨得浑身上下只剩下几个铜板,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了。”
  想我自一大早起来就陪着他在这儿“叙旧”,饿得前胸贴后背才能吃一碗面。我委实好生气,可还得保持微笑对他说:“没事的,云先,只要能和你相见,这些客观的困难我都能克服。”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裴云先絮絮叨叨地对着我倾诉心中相思。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拧了一把浸满泪水的袖子。眼看着地上那摊水迹颜色发黑,我心里“咯噔”一跳,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忧伤的表情:“云先,萧大师灵力有限,我这就要先回去了。为了我们更好的相遇……”
  裴云先眼含热泪配合:“为了我们更好的明天……”
  四目相对,我逐渐转身,指尖分离的刹那,他抱头痛哭呐喊:“不!”
  我咬着唇掩上房门,翻了个白眼。还明天,明天你个大头鬼!
  我抬手一看,那沾着泪水的手已然开始变得褶皱,因为裴云先心累到了变形。
  我叹了口气,我赶在他出来前撤离现场,从这方深渊跳到另一个火海里。
  只不过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刚一回到山庄里就会看到这一幕–
  “嘎吱”一声,我推开房门,便见屋子最中央摆着一个硕大的木桶。水汽缭绕间,萧巳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更加勾人。我心跳骤然加快,脸也瞬间热了起来。
  他侧首,对着我轻轻一笑:“衣晴啊,你这时间掐得好生刻意,想要看我洗澡不妨直说,我这人很大方的。”
  我气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差点儿背过气去。
  光天化日之下,他备着浴桶到我房里,连个屏风都不挡地洗澡,这明摆着就是想以肉体偿还欠我的劳工费。真是抠门到令人发指!
  我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轻哼一声,目不斜视地从浴桶旁边走过。突地一阵水花四溅,空中横出来一条罪恶的胳膊猛地环住了我的腰。
  我来不及反抗,被他拖着拽进了木桶。水汽蒸腾而上的刹那,我忍不住呻吟出声……若是常人,那接下来就要进行一场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活动了。
  可我不是常人,更准确地说,我不是人。
  画面没有想象中的旖旎,反而透着几分惊悚。我的身子沾了水之后墨汁迅速晕染开来,五官四肢逐渐消散。我哆哆嗦嗦钻出那层皮囊,游魂般飘在空中。萧巳伸手往水里搅了搅,捞出被泡得快烂了的纸屑甩在地上,高贵冷艳地对着我一笑:“本大师说话你居然敢不接腔?这就是下场。”
  我撇了撇嘴,心头的悲伤逆流成河,暗骂了一句:萧巳你坏坏!
  我一路飘回萧巳的书房,紫藤花木桌案上画卷铺开,上面却是一片空白。我念了个诀,踏步附身进去。
  窝进卷轴的一瞬间,我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家里好啊!
  这一上午应付裴云先太累了,我决定先休养生息再去找萧巳算账。才不是因为我打不过萧巳才躲着他的。

第二章
  我是一只藏身在画轴中的精魅,萧巳是一个有些法力,擅长画人物的画师。这样的身份就注定了我们要在一起狼狈为奸。
  萧巳在素宣纸上画着人像,渡过些灵力到画中后,我便能附身于那人像上,从画中走出来。我刚有意识那时,无师自通一般如此做。待到萧巳看到突然出现在屋中的我,“啪”的一声,手中狼毫滚落在地,神色激动,眸子里赤亮精光得仿佛见到黄白之物一般。
  其实事实也真的是这样。
  萧巳放出口风说他画的人能成真,刚开始还有人不信,但是自从金陵首富王员外让萧巳画了幅他死去儿子的画像后,所有人都信了。
  我附身在那少年的画像上,王员外一看儿子“复活”了,激动得老泪纵横。当然那少年不出三日便在我们的精心安排下被牛车撞死,不过却不耽误萧巳笔下能生“人”的事迹在金陵民间传播开来。
  如今连一代闲王裴云先都来了,可见萧巳坑蒙拐骗的影响力有多广。
  我打了个哈欠,试图甩掉这些不甚美好的回忆。自从遇见萧巳,我才知道什么叫妖生艰难,每回忆一次我都会少活一刻钟。
  因着裴云先这笔买卖我几日殚精竭虑,今日睡得熟了便想出去逛逛。我看着沐浴完后就到书房练习作画的萧巳,他一袭白袍,长发未束,以窗柩外探进来的一枝桃花为背景,也称得上是秀色可餐。
  这么白的皮配给了一个这么黑心肠的人,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我心里腹诽着,话却是说得讨好又漂亮:“萧巳,可否施展一下您独步天下的画技,让小的开开眼?”
  这一招果然对萧巳的胃口,他伸手将我连带着画纸拉过去,提笔就画,专业素养十分过硬。不过一盏茶时间,他脸上露出笑意,像是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
  “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我心下一喜,念了个诀附身于他画中人上,刚迈出步子,却一脚悬空,差点儿从桌案上掉下去。
  连地都够不到,这腿得有多短!
  我收回脚,好奇地垂眸看过去,一股怒火沿着脊背蹿到天灵盖。
  “萧巳!我要和你同归于尽!”我这般怒吼着,可是听在耳朵里,却是毫无杀伤力的憨憨的猪哼唧声。
  萧巳这天杀的,居然画了一只猪!
  身子一轻,我被萧巳抱在怀里。他笑得异常恶劣,伸手揪着我肥嫩的大耳朵:“没想到我不仅能画人,画动物也是栩栩如生,不错不错。”
  眼看着天色变黑,再不走就赶不上去吃街口那家的糖炒栗子了。我放弃反抗,转而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拿猪蹄子在他胸口划拉着。萧巳歪着头看着我:“想重新变成人出来?”
  我忙不迭地点头如啄米。
  萧巳淡淡吐出两个字:“夸我。”
  如今我说话就是猪叫声,就算违背良心夸他他也听不到。我转了转猪眼珠,从他身下跳下来,拿着猪蹄沾着墨汁,在宣纸上划拉了一个十分扭曲的“帅”字。我摇卷尾巴摇得快断了,萧巳才满意一笑,露出一口白晃晃的大白牙。
  我牺牲了尊严后,总算是能以一个正常姑娘的身份吃到心心念念的糖炒栗子了。
  沿着长东街回山庄的一路,月光清浅柔和,将我们并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却想起一件事:“裴云先这回该怎么收场?”
  我只是顶着一张皮去冒充罢了,只能坚持几日的功夫,到最后小丽自然会和之前王员外家的儿子一样,死得壮烈。只是怎么死才合理,这是个问题。
  萧巳停下脚步望过来,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我不明所以。他走过来,伸手点了点我这张脸上眉尾的那颗淡痣。
  不知为何一对上他的眼,我心尖苦涩弥漫开来,似是涂了黄连水一样。
  “衣晴……”他轻声唤了我的名字,我痴愣着应下,便听他继续道,“我现在看你这张脸,还是会想起你刚才猪的模样,怎么办?”
  我:“……”你滚开好吗?

第三章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人,还是那一碗熟悉的面……我很想拍桌而起:往面里放几滴油能死吗?
  面前的裴云先依旧是那一副双眼含泪的模样,家里孩子都好几个的人了,这么爱哭也真是让人微醺。
  避免前日相见时的窘态,我今日离他远远地坐着。裴云先见状,泪水流淌得更加汹涌:“小丽,你是不是嫌弃我年纪大?”
  我掩着嘴,轻咳几声:“怎会,我只是染了风寒,不想传染云先罢了。”我一边说着,一边转了转眼珠子,看向留了一条缝的窗柩。
  按照我和萧巳昨日商量的办法,再过一会儿萧巳会用法力幻化一群蝴蝶出来,然后“小丽”欢天喜地地去追蝴蝶时不慎从窗户翻下去,壮烈牺牲。至此,这一单生意也圆满完成。
  虽然我每几日就要这般死一死,已经相当熟练。但是临近当下,还是会觉得心中忐忑不安,总觉得会出什么岔子。
  事实证明,女妖精的第六感还是很准的。
  当蝴蝶扑棱着翅膀往窗户上撞的时候,我迈着小碎步往那边刚走一步,“砰”的一声,身后房门被人一脚踹得粉碎。一个中年妇人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看着屋内:“好啊!你个裴云先,怪不得几日荷包都空了,原是在这儿找了个小妖精啊!”
  哎呀,她居然知道我是个妖精,不简单啊!
  裴云先一看这妇人,吓得差点儿尿裤子:“夫人,你听为夫说啊……”
  原来她就是金陵城最赫赫有名的母老虎–裴夫人。
  裴夫人一把甩开他朝我而来的瞬间,双眼陡然瞪大,像是看见鬼一样。
  也是,任谁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就站在面前,都会被吓得不轻吧!
  裴云先与其夫人乃是青梅竹马的一对璧人,两人成婚二十年,裴夫人从一个温柔敦厚的姑娘变成了暴力狂躁,动不动就给他气受的母老虎。裴云先时常怀念自己的小丽,便来找萧巳画一幅小丽年轻时的画像,想再回到那时。
  “还不是你整日挥金如土、不务正业,我要是不强势一点儿,家里都让你败光了!”裴夫人听罢,坐在凳子上抹着眼泪。裴云先抱着她一起哭,场面非常混乱。
  我转过身,忽地一个倒挂的黑影出现在窗外,吓得我浑身头皮发麻,下意识地一拳头挥过去,几滴血溅在窗纸上,耳畔便听见萧巳咬牙切齿道:“衣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许是得了甜头,我被萧巳压制多年的洪荒之力喷涌而出。我猛地推开窗,倒挂的萧巳毫无防备被一下子撞飞。我冷冷一笑,你欠我的,今日一并算个账吧!
  可还没等我奸笑完,我只觉胳膊一紧,无形的绳索拉着我一下子飞了出去。
  下面立着的萧巳鼻青脸肿,他右手一拉,我身子根本不受控制直接向他飞去。
  天很蓝,云很白,我的心情很苦涩。
  正所谓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萧巳斗,死无全尸。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再一次的牺牲,却不想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今日阳光温暖,我睁开眼的瞬间,他微垂的眼睫毛镀上一层金边,连同颊边泛起的微笑,都闪闪发光。
  没出息的我仿佛听到了心悄然一动的声音。
  眼前压下一片黑影,我不自觉地抿了抿嘴角,清风吹过,一片青色的树叶自他的肩头滑落。
  恍惚中,我听见他说:“我说萧巳你说帅!萧巳……”
  我被蛊惑一般接口:“帅!”
  他满意一笑将我放在地上后,眨了眨眼,双眸突地蕴了水汽,一喜一悲,表情切换之快让人目瞪口呆。
  “姑娘,黄泉路上一路走好。”萧巳突兀地说了一句,我瞬间了悟,闭了眼睛停止呼吸,像是往常每一次一样,装死之术信手拈来。
  路人甲问了一句:“萧大师,这姑娘是怎么死的?”
  “没听见她刚才发自内心的呼喊吗?明显是被我的美貌帅死的。”
  我:“……”

第四章
  裴云先和夫人促膝长谈一整夜,解开心结,和好如初。萧巳也算是间接使他们夫妻和睦的功臣,是以隔日裴云先便邀请萧巳晚上到醉仙居吃饭,来表达谢意。
  眼看着快到约定好的时辰,萧巳放下铜镜,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剑般向我扫过来,我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半晌,那冰冷的目光渐渐移开,寂静的屋子里萧巳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下水来:“衣晴啊,你知道醉仙居什么最好吃吗?”
  我保持内心一派祥和,他说什么都当没听见。
  “醉仙居的糕点厨子是从扬州过来的,手艺比皇宫里的御厨都不遑多让。最妙的便是那一道蟹粉酥,一口下去啊……”
  我咽了咽口水,在美食面前,什么矜持啊尊严啊都是浮云:“萧巳,你快点儿画幅画,我也想和你一道去。”
  “你让我这张俊脸变成这样,还指望我带你出去?”萧巳冷哼一声,“乖乖在你那画轴里卷着吧!”
  “萧巳萧巳,有话好商量。你只要带我去醉仙居,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捏着嗓子,极尽讨好之能事,萧巳总算是答应下来。
  半个时辰之后,我自画中出来,铜镜中的女子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眉尾缀着一颗淡痣。平时只要不是顶替别人的身份,萧巳都会让我以这样的容颜出现。让我不由得怀疑,萧巳对拥有这张脸的姑娘有着别样的心思。
  想起这个,我心头就烦躁得厉害。要不是急着去吃蟹粉酥,我真想动手把这层皮囊撕碎!让你睹我思她!
  想起蟹粉酥,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按照答应的条件,伸手抠了一点儿银色小盒里的药膏,往萧巳脸上的青紫处一点儿一点儿抹着。
  “这里还没抹到。”他指着自己下巴边缘道。
  “哪里?”我探过半边身子,却没发现那里受了伤,“这哪里有伤啊……”
  我侧过脸,唇瓣擦过他的耳垂边缘。霎时一道小小的火苗自唇心窜起,渐成燎原之势将我吞没。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离得这么近了。
  我红着一张脸往后退了退,手却被他抓住带着向前。他的手很大,因经常执笔作画,右手食指内侧带了老茧,摩挲着我的掌心时有些痒。
  “是这里。”他将药膏涂在我的指尖,带着我往那伤处而去。
  伴着温热的气息,他的轻笑声格外动听:“你可真笨。”
  明明还是同往时一样的嘲笑,但我却觉得这次被骂得心里暖暖的。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受虐体质。
  入夜,萧巳依照约定带着我一道去了醉仙居。那厢他和裴云先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这厢我狼吞虎咽,吃得沟满壕平,出去的时候撑得直打嗝。
  醉仙居临水而建,我在桥边散步遛食。感觉若再吃一点儿,这层画纸肚皮就会被撑破了。
  走了好一会儿,那两人才喝完出来,勾肩搭背,一副好哥们的模样。
  “那咱们就说定了,你准备准备,后日一早就入宫去吧!”
  裴云先说完,打了个酒嗝,摆摆手,踏上王府的马车,扬长而去。
  “入宫做什么?”我着实好奇得很,走过去便问萧巳。
  他微眯着眼,长臂搭在我的肩上,很是傲娇地道:“我就不告诉你。”
  我抽了抽嘴角,想要躲闪开他的触碰,却没想到他变本加厉,直接把我带进了怀。
  事后萧巳悔不该当初,同我说:“酒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喝了之后连你这模样的都能下得去口,唉……”
  可是现下他却没有丝毫的勉强之意,兜头就吻了下来。许是月光太皎洁,酒香太醉人,我几乎没有挣扎地就从了。唇瓣相抵的瞬间,我们都是一愣。
  萧巳缓缓放开我,嘴边蹭了些墨汁,醉意消散了些许。我捂着嘴,话都说不全:“你就不能收着点儿你的口水吗?不知道人家是幅画吗?”
  他揉了揉额角,讷讷地道了一句:“看来要尽快办了……”
  “拌什么?猪耳朵吗?记得多放点儿辣子。”知道用好吃的弥补我,还算你有点儿良心!
  萧巳:“……”
第五章
  许是吃到了惦记许久的蟹粉酥,这一夜我窝在卷轴中睡得香甜,恍惚中做了个梦。
  梦里一片白色浓雾散开,幽深的竹林深处有一座竹屋,有人歪在屋外的案上打着瞌睡,口水顺着手臂流在压着的画纸上。她指尖青竹制成的画笔掉下,“啪”地一下把自己砸醒。
  “我是谁?这是哪?”她一个激灵坐起,迷糊得不行。
  甩了甩头,她打了个哈欠,捡起那画笔在纸上勾了一只蝴蝶。那蝴蝶忽地扇着翅膀,竟是活了过来,在她旁边飞着。
  “我一定是没睡醒,接着睡吧……”
  ……
  梦境到此为止,我醒来一阵心悸。我方才在梦中见到的那女子的相貌,和萧巳常常给我画的那女子,一模一样。
  待到萧巳过来时,我终是没忍住问他:“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他少见地一脸正经,唇边漾起笑意:“居然被你给看穿了,你也没想象中的那么蠢嘛……”
  我只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剩下的话我都听不到了。
  原来我猜的是对的。
  我的心好痛,痛到无法呼吸。以至于萧巳带着我入宫许久,我还是没能从这个打击中缓过神来。我对自己说,我难过是因为萧巳把我一个如花似玉的美精魅当成是别人,对我何其不公。才不是因为其他一些什么原因!
  这般自我安慰之后我舒服多了,再一抬眼,只见殿中所有人都歪着脑袋,整齐划一地看着我,非常喜感。
  “娘娘,您可是不舒服?”
  我反应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娘娘”说的是谁。
  裴云先把萧大师的威名从民间带入皇家,当朝皇上一听有这等厉害的人物,急忙让裴云先把萧巳找进宫来,为他所用。
  而眼下我顶着的这皮囊便是皇上已故的贵妃王氏,真的,我从没见过比裴寂口味还要重的皇上了。
  王贵妃一身横肉,就这么坐在圈椅里,再想起身都得让殿中宫人帮忙拉。因为肉太多,全塞进雕花缝隙里了。
  自我这副模样进宫来,裴寂来看过我一回。那个眼神,怎么形容呢,激动,振奋,定定地看了我半晌,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然后通宵批奏章到天亮。
  我思忖良久,让宫女拽着我出椅子,防止“王贵妃”出什么问题。萧巳也留在宫中了,现下正住在淮安居里。
  我拖着肥硕的身子,走一步,大地都颤三颤。我刚走到御花园就累得气喘吁吁,我喘着气,目光却瞄到那边凉亭中的人,一下子没收住,狂咳不止。那厢正调笑着的狗男女闻声望过来,我想要撤退都来不及。
  不过也是,就王贵妃这副尊容,想躲都没那么多的树枝。
  我跨着步子过去,仔细衡量了一下那木凳子的受重能力,还是觉得站着比较安全。
  萧巳的眸子闪过笑意:“可真是巧,草民与昭歌公主来这儿聊聊人生,没想到能遇上王贵妃。”
  昭歌公主生得美艳,看着和萧巳的心上人竟然有些像。我心头闷闷的,突然明白萧巳这么费尽心思地想要进宫是为了什么。
  看不出来这小白脸还挺痴情的。
  我努力挤出一抹慈祥的笑容:“昭歌公主可真是漂亮。”
  萧巳的长指敲着石桌敲得十分欢快,若不是昭歌公主在,我可能一屁股坐上去,直接把他的爪子压断。

第六章
  我觉得如果不是受限于没有肉身,我和萧巳的地位肯定会颠倒过来,换成我把他踩在脚下。因为我这个精魅内心非常之阴暗,一有机会就想着暗暗地报复萧巳,就如现在。
  昭歌面红耳赤跑到我面前,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何要拆散我和萧郎?”
  我莞尔一笑:“因为我喜欢。”
  昨夜裴寂又过来看我,我就和他说昭歌公主到了嫁龄,该许驸马了。裴寂是个行动带风的奇男子,立马下旨把昭歌指婚给礼部尚书。
  男未娶,女已嫁,这下我看你们还怎么在一起聊天、喝茶、吹吹风!
  昭歌手指颤抖着指着我:“你个死胖子!我诅咒你这辈子也瘦不下来!”她说完掉头就跑,我摸了把腰间的肥肉,觉得她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我等了许久都没等来萧巳找我,我猜他可能是不知道这个噩耗。我善解人意地拖着沉重的身子,打算亲自告诉他这个足以让他撕心裂肺的消息。
  想想萧巳听到后伤心欲绝的样子,我就爽到不能自已。
  站在淮安居的门外,我听见一阵悠扬的箫声。我推开门,萧巳正坐在院中的梨花树杈间,见到我来放下手中的玉箫,晃悠着脚对着我笑,并没有丝毫难过的情绪。
  “我把昭歌嫁出去了。”
  你咬我呀!看不惯我咬我呀!
  萧巳淡淡地“哦”了一声,我有些凌乱,这是个什么反应?
  他一个飞身从树上下来,歪着头盯着我,目光似是能把我看穿:“你这么急着为昭歌公主选婿,不会是气那日我和她见面,吃醋了吧!”
  那点儿不甚明朗的小心思被戳破,我脸颊烧得厉害,转身就想走。越着急越出事,因身子太笨拙,我一脚踩在长长的裙裾上,直接向前栽去。
  一道黑影迅速闪现,我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嘴边触到什么柔软的东西,我下意识地一咬,耳畔响起一声闷哼。
  抬起脸,我正对上那一双闪着光芒的眼睛,仿若漫天星子尽数落在其间。视线下移,他的下唇比上唇颜色稍深,仔细看还能看见个小小的牙印……
  周遭太过安静,静到我能听见自己那快得像是被电击了的心跳声。直到过了半晌,萧巳虚弱的声音响起:“你……你能先起来吗?”
  意识到现在自己的体重,我干笑着便从他身上爬起来:“没压坏你吧?”
  “压坏了你要对我负责吗?”
  我一个趔趄,“砰”的一声,一个泰山压顶又砸在他身上。萧巳痛苦地号了一嗓子,脸颊涨成了猪肝色:“啊……这回恐怕是真的坏了!”
  我:“……”
  你说的是啥?我太纯洁,表示不懂。

第七章
  裴寂对于这个过世的王贵妃非常之厌恶,任凭哪个皇帝都受不了自己成群国色天香的妃嫔中有这么一个辣眼睛的存在。但是王贵妃母家非常霸气,几乎是靠着一家之力帮着裴寂在夺嫡中杀出重围。
  不过几年,王贵妃就过世了。一开始裴寂没什么感觉,直到后来他突然发现对政事提不起精神,整日就想着后宫的那些如花似玉的美人。王贵妃的爹一副“我好不容易帮你抢来的皇位你居然不珍惜,信不信分分钟把你拉下来”的架势,于是裴寂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重新回来的王贵妃,只消看上一眼,裴寂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转身冲进御书房。
  如果不批奏折,他就只能去和王贵妃同床共枕!
  当我知道这才是事情真相的时候,真的觉得这皇家的人,大概心理都有些扭曲。
  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裴寂的心思,比如说他的那些妃嫔们,趁着裴寂上朝,她们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齐聚我宫中。
  “死了的贵妃居然能复活!我才不信这鬼话!”
  “可是皇上信了。”我很想站起来从气势上压倒她们,但起身委实太费劲,肉又夹到镂空雕花里了,于是只能作罢。
  领头的妃子冷哼一声,侧过身子让开一条路。一人穿着道士的青衫,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钱,这是打扮是捉妖师的标配。
  我心头猛地一跳,想赶快从王贵妃这副皮囊中挣脱开来,那捉妖师手一挥,闪着金光的大网顺着罩下来将我捆住。顿时我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让他们把我拎着扔进牢中。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萧巳身上,我们狼狈为奸这么多年,他一定会来救我的。可是等到这夜满天星辰闪耀,我却只等来了萧巳抢了宫中宝贝逃走的消息。
  说不失望是假的,说不难过更是假的。
  我再傻也清楚,怎么会这么凑巧,我刚出事那厢萧巳就趁乱抢了宝贝逃走?那些嫔妃来我这里找碴,合该就是萧巳传出去的消息。
  牺牲我,成全自己。这也确实是萧巳一直以来喜欢做的事……
  可是萧巳,你可知晓,这次不是装死,我是真的要死了。
  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的,只是他不在意吧!不在意这世间少了一个我,一个无足轻重,但却也是独一无二的我。
  无论是哪朝哪代,对于妖魅都是零容忍。裴寂知晓我是精魅之后,立刻便下旨,让捉妖师将我烧死。
  隔日清晨,我被捆着押送到火刑刑场去。
  “你别一副死了丈夫做了寡妇的脸行吗?”耳畔熟悉的欠揍声响起,我歪着头看着囚车外的小兵,不是萧巳又是谁?
  他不是逃走了吗?
  无视我疑惑以及想要冲上去咬死他的表情,他压低声音在我耳畔说了几句话,我倒吸一口凉气:“啥?”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因着那金刚网水火都伤不到,是以要烧死我的话必须要把我从里面放出来片刻。就在这个空当,萧巳闪亮登场,手中捧着一盏青灯。那灯金光大放,将我的精魂吸进去。我眼前一黑,便再无知觉。

第八章
  再次醒来,眼前是一片青翠竹林。桌案上铺陈着素宣纸,一切和我曾经做的那个梦一模一样。我坐在桌案前,摩挲着那杆画笔,倏地笑了。
  我原是这山中的一个狐狸小妖,平素喜欢画画,我手中的画笔吸天地精华生了灵识,千年后幻化成精,便是萧巳。
  我与萧巳在一起生活了几百年,孤男寡女嘛,不生出点儿感情都对不起自己的良知。所以我们理所应当地日久生情,到了快要一起生娃的地步。
  那时我经常思考的事情,是一只狐狸和一支笔生出来的会是什么?
  可还没等我们走到这一步,山上便来了一伙魔界的人,抓走满山的妖灵剥皮抽筋,摄其法力为己用。很不幸的,我就被抓住了。
  后来萧巳找到我的时候,我肉身已毁,他将全身法力尽数渡给我,护着我的精魂覆在画轴中将养。因着元神涣散,我再次醒来自然记不得那些种种。萧巳带着我一路往金陵城中去,做的那些,只是为了藏在皇宫的那一盏幻身灯。
  将精魂放入,以心头血浇灌,便能让肉白骨,生肌理。
  萧巳本来打算好了,以让王贵妃复活为由,向皇上讨赏借幻身灯一用。可还没等他开口,那群嫔妃中居然有人找来了捉妖师。萧巳没办法,只好铤而走险,先抢幻身灯,再去劫囚。
  那日的最后,我入幻身灯,萧巳刺入心头血入灯身,拼尽全力抱着幻身灯回了山上。我又是当初的模样,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又重新记起。而萧巳却被捉妖师法器所伤,逼回了原形。
  “萧巳……”滴滴泪水砸在笔杆上,我终是忍不住啜泣出声。
  “我会对你负责的,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想起我第一次从画中走出来时,萧巳眼中的激动,那不是看见银子,而是看见了他最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这么久以来,我的假想情敌居然就是我自己,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又不是死了,你哭什么?”那笔轻轻颤着,语气有些无奈。
  我更是悲从心中来:“一支笔!不能陪我吃饭,不能陪我睡觉,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啊!”
  “哦?这么快就想到睡觉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衣晴!”
  都这样了还不忘调侃我,也真是够了!
  我抹了抹眼泪,却想起另一件事:“那个昭歌公主,和你是什么关系?”
  既然我才是萧巳的心上人,那昭歌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巳:“亲我。”
  我吸了吸鼻子,没有丝毫犹豫地亲了亲笔杆,然后就听萧巳说:“我不想说,有本事你就把我扔了。”
  我:“你不过就是仗着我喜欢你!被喜欢就了不起啊!”

后记
  昭歌公主和衣晴长得有几分相似并不是偶然,当初衣晴元神不稳,精魂动荡之际,一缕淡淡的魂魄飘出去,机缘巧合下进了昭歌公主的身体里。
  萧巳想要帮衣晴将魂魄补全,就常去昭歌那里伺机将衣晴的魂魄取出,一来二去的,昭歌就对他有所心动,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萧巳把这个归结为:衣晴二号喜欢自己是理所应当的。
  当然,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衣晴知道的好。趁此机会再谋点儿福利,那就更好不过了。
  萧巳被衣晴拿在手里,恍惚间想起几百年前,他刚有意识的时候。她阖着眼,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样子一点儿也不美,可让他完全移不开眼睛。
  他就这么望着,竟是望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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