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此之心,换彼永生

黑暗无边无际,我只能在这漫漫长夜里不停的行走,不停的寻找,寻一处平静 ,寻一方容身之所。

这是我度过的第几个万圣夜,我不记得也不想记得,仿佛自从E离开后,我就失去了记忆的能力,除了与E有关的事,我再也记不起任何。

手中的芜菁灯还在亮着,里面的微弱芯火已经陪伴我度过了几百年的时光。每年万圣夜,我都会亲手制作一个芜菁外壳,象征着自己年岁增长。

上面从未变过的刻画,是一个人仰望着树上的evil,抬眼望去的海岸线上,一轮红日缓缓升起,这是我对白昼最后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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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在爱尔兰东南部基尔肯尼郡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镇上,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我循着长满三叶草的乡间小路走向正散发着威士忌酒香的酒馆。

镇上的人都觉得我是个醉汉,是个异类。我在酿酒场工作,天性使然,我自小对酒就有特别的钟爱,哪怕在工作期间也要喝上两口,长年下来,身上混杂着的酒气已经侵蚀入骨。

小镇上的人并不喜欢我这个醉汉酒鬼,却能隔着老远闻香识人。“瞧,酒鬼Jack又去厮混醉酒了,这次又不知道喝了多少,哈哈大概又把这个月的工资喝没了。”

我喝不喝酒和喝多少酒和这些人并没有多大的关系,我一没家人二没家室,不用孝顺父母不用养家,拿自己的工资图个开心有什么不对。除了我醉后的酒品有点不好,喝醉断片常有的事。

一次邻居家的小男孩没有听从家人的劝告,跑来和我咬耳朵。

“Jack哥哥,上次你喝醉酒亲了我姐姐的事你还记不记得了?”大概是这个问题太过露骨,小男孩白皙的脸上透着一层浅浅的红。

Oh my god,看来我酒品不好这事是真的了。一想到那张比小男孩还要精致几分的脸,突然决定,我从此以后要日日醉酒,姑娘随便撩,反正事后不会记得。

唉,事后不会记得,什么感觉压根不知道。这样想来,总觉得可惜了爷这一张还算得上几分姿色的脸皮和被一亲芳泽的姑娘。

“我不记得了,我有亲过你姐姐吗?”

“没有就好,姐姐说不能让家里人知道,不然你会被揍得很惨的,放心,我会帮你们保密的。”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小男孩就撒开脚丫子跑远了。

我一个人在风中凌乱,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要告诉我啊。

走进酒馆,习惯性的吹一声口哨,在自己酒柜前忙碌的胖老板还没转身就知道是我来了。胖老板是小镇上为数不多的可以心平气和与我相处的人,大约是因为同样的嗜酒如命和我这些年来为这酒馆做出的长久贡献。

“呦,my Jack,很准时嘛,万圣夜请客,你可以尽情的喝了。”胖老板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看来这万圣夜的恐怖气氛并未感染他半点,今晚生意异常好。

2.

酒馆里充斥着吉格舞曲的轻快旋律,身穿麻布裙的姑娘们合着舞曲踩着拍子,脚下的木质地板被舞步踏的咚咚响,小酒馆似是支撑不了这样的踏动,支撑屋顶的柱子有些些微的摇晃,心疼胖老板的酒馆。

我在我惯待的位置坐了下来,一边欣赏着姑娘们的舞步,一边思考着待会如何巧妙的醉酒找一个心仪的姑娘厮混一晚。

许是酒馆里太过阴暗,而外面天色未黑,不到点蜡的时辰,直到我杯中酒空才发现自己旁边还坐了一个人。不是我长年嗜酒导致眼神不好,是这个人穿得简直就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了。要不是他手中的威士忌泛出轻光,白皙的手腕上笼着一层更白的繁琐蕾丝,我简直就是发现不了这个人的存在。

“嘿,哥们,新搬来的吗,感觉很面生啊,我跟你说,这家的威士忌是真的不错,从我出生到现在,尝过的酒里最爱的就是这家了,很识货嘛。”

我露出一个同是行家的表情看向他,绕是我被镇上的人嘲笑了这么多年练就的厚脸皮也抵不住这一度冷场的尴尬局面,他的面无表情衬得这个局面更加尴尬。

我讪笑了两声,暗自猜想这个哥们不是没有声音就是太过高冷,前者不能说话,后者无话可说。思来想去,终是作罢,转眼看向跳着吉格舞的姑娘们,盘算着我的醉酒大计。

在我喝得将要入醉之时,吝啬的胖老板终于点起了蜡烛,一室烛火,借着光亮我看清了坐在我身边的哥们。波浪小卷的棕色头发随意的垂在耳侧,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片微抿的薄唇。仿佛是察觉到我偷瞄的目光,他撇头冷冷的看过来,还未等我回视过去,他便起身融入了黑色的夜里。

这清冷的脸庞倒比被我调戏过的姑娘们更让我心动,匆匆一瞥没有看错的话,他的眼仁是红色的,这让我想起了镇上老人在万圣夜谈起的evil形象。莫名的打了个冷颤,一定是酒喝多了,连脑子都不清醒了。

3.

入夜没多久,酒馆外就响起了木头堆叠碰撞的声音。镇上的人们按照惯例开始准备万圣夜的篝火晚会,用来驱逐老人们口中的鬼魂怨灵。

篝火地点选在了离教堂不远的一处空地上,空地往东连接着一块高地。我喜欢在工作完之后带着酒瓶爬到这块高地上来,俯瞰诺尔河,眺望远处和诺尔河相邻的巴特勒家族宅邸――基尔肯尼城堡,美酒和美景相伴,人生最惬意之时。

篝火被点亮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刚才在酒馆里的清冷男人闪进人群。耳边响起了小孩子唱着的soul cakes的歌声,祁颂着死去的人们去往天堂。可惜我一个嗜酒如命的糙汉子,做不出美味可口的soul cakes。

我真的算是个异类,不信神,不为亲人祈求灵魂从地狱通往天堂,所以小孩子的soul cakes对我来说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但愿那些妆扮成witch和evil的人们可以真的抓到怨灵,带去幽冥地狱,省得占用人形为祸人间。

回到酒馆顺了瓶威士忌带到高地上,打算今晚就待在这里看这万圣夜下的不眠镇。

4.

有色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流入杯中,我刚端起酒杯还未沾到它的酒香,就被旁边的伸出的一只手夺了过去。

这可是在没有烟火气的高地上啊,尽管不远处的篝火晚会还在欢腾,孩子们的歌声飘过,但我还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莫不是怨灵寻安身之处,看上我这副好皮囊了。

我的心跳开始拼命加速起来,天知道我是下了多大的决心,鼓足了多少勇气,才敢转过头去看这个抢我酒杯的不速之客。呦,这不是酒馆里的那个清冷黑衣嘛,我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平复刚刚被惊吓过度的心情。

“嘿,哥们,想喝酒直接跟人面前说,你这样会吓死活人的。”

今晚月光皎洁,为眼前人增添了一纱荧白。自认为世界上好看的皮囊并不多见,我算一个,眼前人算一个。

“我是Jack,哥们你是谁,哦,要是不能说话可以不用回答。”我自顾自的说着,唯一携带的酒杯被眼前人夺走,只能对着酒瓶小嘬了一口。

“evil,我是evil。”眼前人面无表情的答到。

“evil?该不是万圣夜的evil吧?你说你父母给你起啥名不好,单单叫这个恐怖的名字,不然我还是叫你E好了。”我为自己擅自给对方署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而感到窃喜,大抵这样可以遮掩我和他不过见了两面的事实。

“我没有父母,我就是evil。”他的声音出奇的好听,比起教堂里唱诗班里的声音更醇厚几分,暗哑几分,还有更撩人几分。唉,和我一样,都是无家的自由人,惺惺相惜。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evil,可我就愿意喊你E。”我伸手揽过他的肩膀,硬拉着他坐了下来。老实说,我这个身高,在这小镇上不算最高也算是出挑的一个了,E却比我高了半头。瘦削的肩膀触感隔着他黑色意料传到指尖,该是夜风的缘故,他的体温格外凉些。

我和他背靠大树坐了下来。在这个祈祷加驱鬼,月色分外皎洁的万圣之夜,外界的烟火气息仿佛与这一方平静的角落隔绝开来。我和E相对无言,酒瓶里的有色液体却在缓慢消失。我想,我该是醉了,在失去意识之前发现自己竟然对眼前这个容颜姣好的男人有了些许的动心。

5.

昨夜酒喝多了,宿醉让我的头脑不甚清醒,眼前的景物都带了朦胧的轮廓。醒来身边已没了E的身影,这个来去毫无消息的清冷人,莫不是真的长了一颗凉薄之心。

此刻是黎明时分,十一月初的风甚凉,我裹紧了身上厚重的衣服,使劲的跺了跺脚,哈出几口带着体温的酒气暖了暖手,准备去往胖老板的小酒馆讨几口酒,去去身上的寒气。

谁知我刚迈出没几步,身后的大树上传来听着有些耳熟的声音。

“Jack,回来,把我放下来。”

我一回头发现,本应该离去的E有点狼狈的坐在树上,他的身后,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他就这么逆着光坐着,这一方天地静的只剩我和他的呼吸声,我的心被他血红色的眼眸攫取着,沦陷着。

Jack侧头看了看即将全明的天空,有些心急的说到,“来不及了,快放我下来”。

其实我面前的这棵大树并不算高,E只要轻轻一跳便会安全着地,我一没绑他,二没逼他,一个长得比我还高挑的大活人怎么就能赖在树上下不来了呢,莫不是他怕高。

我识趣的往后退了两步,露出了平时招惹姑娘的明媚笑容,张开双臂,很有感觉的喊到“E,你跳吧,我会接住你的”。

“把你那钉在树上的该死十字架赶紧拆掉。”E终于在他的清冷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别样表情,这样才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手动麻利的拆掉了十字架,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一定是在酒后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十字架掉在地上的瞬间,E迅速站了起来,“你的请求我准许了,明年这个时候来接你。”

然后E就化出了一对黑色的翅膀,变成教堂玫瑰窗上彩绘的大幅evil的模样,飞走了。

原来E真的是evil啊,这是我昏过去的最后念头。

6.

自万圣节那天昏过去后,我足足在家躺了三天,错过了死者之日的仪式,却也在半梦半醒之间想起了万圣夜那晚我醉酒之后发生的所有事。

我是个不信神的异类。镇上的人说不信神,死后灵魂便不能去往天堂,我说无所谓,不能去天堂,那就下地狱。

大概那晚醉酒把我的真实想法暴露出来了,我可不是什么果敢之人,死后我不能去天堂,也不想下地狱。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坏事却是接二连三,谁知道十八层炼狱里会有什么刑罚等着我呢。

我扯着E的衣服大着舌头说道“你说你是evil,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带我去地狱,你看你喝了我的酒,总得有些代价不是”。

估计是E不愿达成这个交易,才被我拿着十字架逼到了树上。果然是酒壮怂人胆,我的一腔孤勇算是了却了我的死后大事。

7.

次年万圣夜,我算着时间去了我和E第一次见面的小酒馆。

酒馆里穿着麻布裙跳吉格舞的姑娘又换了一批生面孔,许是从外镇上赶过来的,几个热情的姑娘还冲我抛了好几个暧昧的眼神。看来我这副好皮囊魅力尚在,不知道E见到我会不会有些许的思念,或者一如既往的清冷。

直到外面篝火点燃,我身边的座位依旧空空如也。我不打算在这等下去了,起身从胖老板的酒柜上拿了一瓶威士忌,准备去高地上的大树下接着等。

今晚的篝火晚会依旧热闹,孩子们的祈祷歌声蕴含力量,看到witch和evil装扮的人我会下意识的躲过,生怕一不小心又幸运的翻出一个evil。

靠近教堂的高地上,去年我把E困在树上的钉痕还在,月色朦胧,已未有当年的皎洁。有色液体缓缓流入杯底,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莫名让我想起E的清冷眼眸。

时至今日,我都未能搞懂我对E持着怎样的情感,一个evil,仅仅见过两面,呆过一晚,喝过酒的交情,却让我在这一年里,醉酒之后皆是他的幻影。

晚秋的风越吹越冷,本该暖身的威士忌越喝越凉。忽然,一阵阴凉的风袭来,我下意识回头看向风的来源,还未看清风中的影子便就此昏睡过去。

时隔一年,这个喝醉酒就昏睡的场景竟然就此吻合了。

冷,真的好冷,全身都像被禁锢在寒冰水下,但我的意识清晰,我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只是双眼被遮蔽着,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压抑着。我要摆脱这个束缚,谁都阻碍不了我,我要醒来,必须醒来。

突然,身上的禁锢消失了,我像破冰而出的江水,一身轻盈。

转头看向自己的酒瓶,还好里面的酒未洒,我还可以继续喝酒等E。

手指碰到玻璃酒瓶,意外的没有知觉,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穿出了瓶身,一瞬间,恐惧席卷全身,该有的加速心跳却也没了反应。

我正手足无措之时,他就这样出现了,像一个神一般,顶着皎洁的月光,俯身看向我。他的血红色眼眸里是我看不懂的流光,真好,终于不是一成不变的清冷目光。

“Jack,我来带你走。”E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恍然反应过来。全身冰冷的禁锢是怨灵缠身的结果,此刻没有任何知觉的我是脱离了人形的灵魂,被怨灵夺走人形的死后的我。离开人形的灵魂是无法停留在人间的,也就是说,天亮之前,我必须离开。

“E,让我最后再看一眼阳光,属于人世的阳光。”真可笑,我一生没有如此祁求过别人,一开口竟然是向evil,这个利益分明的物种祈求。

“这一次,还是一瓶酒的交易,如何?”我指了指地上的威士忌说道。

E看了我一眼,直接拿起酒瓶飞回到当初他被迫待在的位置。

黎明已到,我依旧站在树下几步的位置,除去身边被恶灵占据的人形,恍若这一年的时光就是在我和E的呼吸之间,转瞬即逝。

E抬头看了看天边,我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今晨的第一缕阳光,这个属于人世的最后一缕阳光。而后E张开巨大的黑色翅膀,遮住了缓缓升起朝阳,带我去往了属于他的世界。

8.

转眼我已经来到幽冥地狱有半年时间。

中部掏空的石室,打磨光滑的石壁上嵌着人骨磨粉压制成的骨蜡,幽幽的绿光照亮了这一方角落。evil不用休息,灵魂更不用休息,这个石室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不用摆放。

我轻车熟路的在这一方天地里飘来飘去,与其说这里是个安身之处,倒不如说这里是个藏身之所。E为了帮我躲过地狱长的地狱判罚,特意选了这样一个地方。

石室前面右转绕过幽冥池水便会到达熔浆炼狱,这是地狱里灵魂最惧怕之地。所有犯过最深罪恶的灵魂怨灵,经过地狱长的判决,便会投入到这滚滚熔浆中,灰飞烟灭。至此,万圣夜与它们再无任何关系,人间只是另一个世界。

熔浆炼狱是地狱十八层的最后一层,地狱里刑罚最重的地方,E的职责便是执行这项判决。我躲在幽冥池另一端时偷偷看过E执行判决时的样子,无论恶灵们怎样挣扎,怎样哀求,他总是面无表情,狠决而干脆。

我时常在想,被E提前结束生命对我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像我这般招致小镇上的人极度嫌弃的灵魂会不会也沦落到像恶灵一样接受熔浆炼狱的极刑呢,哪怕E真的会看在几瓶酒的面子上让我消失个痛快,我还是想存在于这个世间,哪怕是以无知无感的灵魂状态。

想来也是便宜了那个占用我人形的家伙,希望它能替我多做些好事,再不济多撩几个姑娘也好,可不要白白浪费了我那一身姣好的皮囊。

等到E空闲下来,我俩便会相对无言。一个清冷,一个落魄,无话可说。E会等幽冥池映射的人间天空变黑之时,偷溜去人间,顺一瓶胖老板的威士忌和他珍藏在酒柜最里面的玻璃杯。

那有色液体散发出来的醇厚酒香,那绵柔的口感在舌尖缠绕的感觉,我都能想象的到,只可惜,只能看不能喝。每当E在我面前溜达,笼着繁复蕾丝的白皙手指拿着酒杯喝得享受之时,我就恨得牙痒痒,这一定是对一个酒鬼的最大侮辱,是对自己当初威胁evil的最大惩罚。

9.

“E,我真的不能回去了是吗?”

“怎么,后悔了,当初是你说不入天堂不进地狱的。”

我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身体,开始思考起自己的存在。没有人形的束缚下,我究竟算是什么,一个灵魂,除了自己的思想一无所有。

人间没有我的名字,天堂没有我的存在,地狱没有我的记录,无拘无束亦无依无靠。我想,大概从我与E达成协议的那一刻起,我这一生,注定孤独。

这一次讨论以不欢而散的结局收场。我不再操控着自己透明的身体飘来飘去,对熔浆炼狱那里的酷刑也习以为常,生活已如此无聊,我连最爱的威士忌都不能尝到。

距上次和E见面已经过去整整一周的时间,一直在眼前的他突然消失不见,心里莫名塌陷了一角,空落落的。

正当我在思考E是不是因为和我置气而离家出走的时候,平时跟在E身边的小鬼头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手上还托着一堆黑色的不明物体。

“大人说,地狱长发现了你的存在,让你披上这件幽冥斗篷去往人间,还有这盏芜菁灯,它会指引你去到想去的地方。”小鬼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磕磕绊绊的复述完整句话。

“那E呢,他去了哪里?”

“大人,大人在帮你拖住地狱长。他说时间来不及了,不能和你告别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次分别,该是永恒。还未等我交代完我走后会去哪里,便被小鬼头一把推下了幽冥池。

10.

失去已久的触觉重新复位,冰冷的池水包裹全身,久违了的心跳,久违了的呼吸,以及久违了的窒息之感。

我拼命压制着自己的咳嗦,睁开眼睛,一轮明月孤凉的悬在夜空之中,四周是我熟悉的景物,当初把E困在树上的钉孔还在,我又回到了基尔肯尼。

这是我离开人间的第二年,万圣夜的喧闹依旧,孩子们祈祷的歌声传来,对我来说,却恍若隔世。

我披着幽冥斗篷,溜进了胖老板的小酒馆。我已经准备好一套说辞,如何骗过我这一年的不辞而别。习惯性的吹一声口哨,一个潇洒的偏头坏笑,我向胖老板张开了双臂,等着两个人的相拥。

可是,胖老板漠然的走了过去,我明明看到他看向我这里,还笑了一脸褶子。回头看去,是个镇上的姑娘和他相拥热吻。

我在镇上溜达了两晚,白天依旧见不得光,没有人看得见我,这是我得出的最后结论。

幽冥斗篷把我和人世做了单向连接,芜菁灯带着我去往任何地方,我既存在于人世,又不属于人世。这一刻,我只想见到E。

11.

这是我来人世的第十个年头。

不用休息,不用吃喝,除了日光,我几乎无所畏惧。我在人世游荡了十年,漂泊了十年,唯一想念的只剩下那幽冥池旁的一方石室,那里面的微弱荧光和里面的黑色身影。

我来到了一个古老的部落,这里巫医掌控。我想试试,想找一个可以看得到我的人,我想回去,回到E的身边,这一次,我甘愿接受所有的刑罚,只为换得E的身影。

夜色无边无际,我趁着黑暗走近了巫医的住处,这原始部落里最大最空旷的地方。不知名的兽类皮毛缝制成的门帘被掀起一角,从里面传来一个沧桑的声音。“进来吧。”

我循着声音走进去,看到了传说这里最通晓天地的人。她满脸皱纹,黑纱覆面,苍老的手臂上刺着各种古老的图腾。她抬头看向我,深褐色的眼眸里倒映出我的身影,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在别人眼里看到我自己。

“该怎么称呼你?”

“Jack,叫我Jack就好。”我局促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能存在于这个人世,便是个奇迹。”

“我想知道我能否回到原本的地方。”

“你应该知道,你回到人世便是一条不归路,若没有执念的地方,便只能不停行走。”

“那我想见的……”

“他就在你身边。”她指了指身上的幽冥斗篷和芜菁灯。“你能从那里回到人世,就没有考虑过原因吗?”

我忽然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只有evil的翅膀才能做成幽冥斗篷,只有恶魔的生命才能制成芜菁灯。你的存在,便是他的存在。”

我忘记我是如何走出来的,心已死。我在人世寻找了这么多年回去的办法,到头来,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我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看着从未离手的芜菁灯,E,你看,这一次,我连执念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一直在行走,在黑夜里不停行走,手中的芜菁灯长燃。

直到如今,我已不记得自己到底走了多少个夜晚,漂泊了多少个地方。

路上偶有小孩子经过,手中持着南瓜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芜菁变成了南瓜,只是,无论变成什么,我最爱的只有手中的芜菁灯。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芜菁灯,“他们从来没有你做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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