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起了凉风

每天晚上都有一个男人来敲Q的门。

你看这时钟,23:33、23:34、23:35、23:36、23:37。到了23:37这个点,门就响了。咚咚,像从地狱来的声音。Q伸手打开门,就有一个空洞的无边的面容模糊的男人站在门口,一声不响地走进房间。

他走路时没有声音,也许有,但是没人能听见,就像一只乌鸦飘然掠过潭水。男人呼吸浊重,简直可以称出重量来。这重量压垮了房间,压垮城市,把时间挤压成了一道缝隙,女阴,化育万物化育人心。你把什么都塞进时间,把整个世界塞进去,都充不满这道缝隙。从缝隙的深处,依旧能听见男人浊重的呼吸声音。

Q偶尔觉得身边有一头老虎,她彷佛觉得老虎的利爪在抓弄身躯,从头嗅到脚,在身体里寻找一点生命的气息。老虎通常不食腐,除非是饿极的老虎。依靠气味,老虎要找寻一点点生命的迹象。找不到的,就连这头老虎都是想象出来的幻影,你希望它是蓝色的,它就是蓝色的,你希望它是燃烧的,它就火火燃烧。不过,再怎么燃烧,依旧冰冷。老虎也好男人也好,都是从时间缝隙里掉落出来的各种残片。Q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每次梦醒,她就要做诗,然后把诗写在餐纸上,吃下去,吐出来,把自己搞得非常肮脏。

Q看看镜子,镜子里有个残破的身躯,或者面容模糊扭曲的男人,或者有头蓝色的老虎。浊重的呼吸声像一架永无休止的节拍器,一鞭一鞭抽打在时间上。

永恒只能被相信,唯信者永恒。假如Q相信这架节拍器会永远鞭打下去,那么她一刻也难以忍受。然而她不断忍受这场久远的笞刑,可见她并不信任永恒,她可能冀求到了某一天某一刻,节拍器不再响起,世界陷入令人惊惧的沉默之中,然后,又于某一个时刻,再度响起。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又在什么时候回来。

天明后,Q逐渐苏醒过来,她仍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老虎没有男人,许曾有过?不知道。Q全身血痕斑斑,被窗外的阳光照住,明艳灿烂。她未着寸缕地在房间里走了几圈,等待眼目稍加明亮,便走进浴室冲洗。莲蓬头面目淫猥,紧盯Q打开龙头,完全没有水。浴室没有水,厨房没有水,一切应有水处,统统没有水。

Q有些惊慌,房间里的一切家具都彷佛在面露恶色,悦乐于这个裸身失措的人。没有水就没有桥,没有桥你就永远留在这里,你过不了岸。没有水,你永远留在昨晚的23:37。Q有待直接穿上衣服,衣服都在嘲弄她。衣服家具和阳光就像从梦里逃逸出来的囚徒,从时间的缝隙里不断冒出来,整个世界如她生养的无数魂灵,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吞吃她的命运。唯有水是忘却,一个标志遗忘的法咒,让她足以和23:37这个时间相隔绝,然而没有水,到处都没有水。Q偷偷打开门,见门外三百米外有水管,但幻想自己寸缕不着而上街取水的情景,所有时钟都停在23:37,一切无限重来,一切毫无遮掩,这让她羞红了脸。

无水之地,Q取了一条干燥的毛巾,仪式性地擦拭了身上的每一处,如一场无助绝望的宣告。然后穿上新的衣服,强行斩断某些关联。斩不断的,不要如此无谓地挣扎了。房间里充满了嘲弄,Q充耳不闻,匆匆妆点后赶紧走出屋门,以一声响亮决绝的关门告别这些残忍之声。

街上人很多,但总好过那个嘲弄充盈的房间。抬头看天,天空是干净的。Q去坐地铁,挤在无数目光里面,那些目光阴诡得跟幽灵一样,鬼火?但谁都不看Q,一切都无关紧要。哪怕带着一身耻笑,Q看这些人也是如此。谁没有他的23:37呢?在地铁站前的大镜子里,Q发现自己在人群里面,后来仔细看,觉得又看错了。可能也没看错,她又看到了昨晚的男人,还有蓝色的老虎,像水晶一样澄明。Q就记起老虎的利爪在找寻食物时画出的斑斑血痕,全身的衣服就又放出嘲弄的笑声了。这笑声逐渐在人群的隐微处传来,组成一个低沈的合奏曲,到处都是一丝不挂,全身斑斑血痕的人。

飞机缓降,落地时机舱震动,大地欢迎你,地狱欢迎你。飞机晚点了三十分钟,这意味着Q又多承受了30分钟的磨难。对此,J一无所知。J在飞机上度过了一夜,他像一个盲人一样走路——唯有盲人,才会小心翼翼地跨出每一步。在盲人面前,每一步都有可能步入陷阱,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对步伐的清晰比谁都要敏锐。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Q等待在那里,就像等待了一夜,或者许多夜。她仿佛感到自己将会永远等不到J,她倚靠在机场的立柱边。这根立柱伫立在无数立柱之间,如同一片远古森林,森林里有各种亘古未变的生命,影影绰绰地彼此呼应着对方。Q听到一阵嘈杂,她相信这种嘈杂来自某个终极开始的时刻,随着万物之初就有了这种嘈杂之声,这道声音和生命之光一起就来临这个世界,不知道一直要到何时才会终止。她抬起头,看见J站在身前,离她近在咫尺。

J看到Q悄悄倚靠在立柱之边,就如一棵古树从树干上斜伸出的冗余枝头,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探手去触碰Q的齐肩头发,手指穿过又像什么都未曾触碰到。他始终感到Q是一个透明的女人,像一个空洞的理念,但这个理念又使他迷恋不已。Q把身体从立柱上移开,一根冗余的树枝被风吹离,吹到J的身上,刺穿他的身体。他感到自己的胸前出现了一块大空隙,风吹过去透过他的身躯,空隙后又是一片没有边界的暗处。在这片黑暗中听到Q心跳的声音,他才察觉眼前的活物尚有生机,便轻轻吻了她的嘴唇。这时候天边隐隐传来雷声,也许很快会有阵雨降临。

没有雨,只有低沉的雷鸣,Q又从雷中听到了浊重呼吸,她一度以为这是J的呼吸声,仔细分辨又不是。J的气息细微而平稳,像一幅水墨山水,有细雨燕双飞,有高柳鸣蝉。Q感到一阵悲伤,她眼看着要流下泪来,没有泪没有水,什么罪都无法洗清。于是Q笑起来,J也看着她笑。在分开的两年里,他常常这样笑。有一次他在伦敦的教堂里做礼拜,牧师在台上讲哥林多前书,J忽然笑起来,完全难以停止。他手上拿着圣经,他觉得里面的每一句话都能使他笑,摩西也使他笑,保罗也使他笑,从起初笑到末后。他笑得如此疯狂激烈,感染得整个教堂的人都笑了起来,只有十字架上基督圣像的表情始终哀恸。有个富贵的太太坐在圣像之下,她说圣像的泪水落到了她的身上,像一阵强光击中了她,而她也笑个不停。

Q听他说,也笑个不停,就像基督的泪水落在了她身上一样。两年来她一直在等待J回来,但她几乎没有笑容。每当她试图笑起来时,周围的嘲弄之声总要让她的笑容冻结在无尽的忧伤之中。只有在23:37这个时间到达的时刻,那些嘲弄之声才会暂时休止,那个神秘的男人总是伴随着地狱般的沉默而来,只留下浊重的呼吸像史前巨兽的脚步声。

她把这一切告诉J,并对他说,她总是在怀疑这一切是一场梦境还是真实的记忆,她完全不知道这个时刻意味着什么。J沉默良久。他发现他们正身处一条狭窄的小径之上,石板路上布满裂缝,每一条裂缝都仿佛深不见底,就像随时都会从中伸出手臂,将你捕获进去。身边的行人不多,偶尔有男人女人走过,那些人表情深沉,匆匆来去,在这个阴晦的天气下都显得心事重重。他转头看Q,见Q半垂下头用与肩相齐的头发遮住面容,眼神隐藏在密布的发梢帷幕之后,密布伤痕。

他想起来最初认识Q的时刻,一个身穿灰色大衣的女人徘徊在教堂门前,步履踌躇无序。教堂里诗班的声音透过五彩的花窗传到墙外,女人侧耳倾听,神色圣洁而忧伤。J感到这幅面容似曾相识,他悄悄走上前去,把圣经递在她的手里。女人逐页地读,读到“天起了凉风”,她便流下泪来。

后来J问她,为何这句话会使她流泪。Q说,这使她感到旨意的降临。有谁能解释其中的秘密?在一个神秘的时刻,有一阵神秘的凉风吹过园子,于是人在这个世上的演出开始了。七天以后,他们相约去一个海滩,阳光被云遮蔽,变成了一道道斑斓的霞光。Q把自己全身浸没在海水里,只露出脖子和脸。几分钟以后,她从海里伸出手臂,把揉成一团的深蓝色泳衣远远地扔在J的怀里。

J微笑地看着她,踩在海边沙滩的碎石和砂砾中。Q浸没在海水里,样子充满欢欣。云层里透出的光照在海上,整片海面像一块庞大的丝绸,遮盖住Q的身体。波浪幻化出各种形态,从神话里的半人马,一直到千万年之后未知的生灵,都像是Q的身体所演绎出的诸多形象。而Q始终把身躯隐藏在海面之下,如同世界终极而永恒的秘密。她调情地向J发问,是否看见她赤裸的躯干展现在他的面前?J也不知道,除了那些美丽而变换的波光,他什么都看不见。那一刻,远处正有一架小艇驰过,马达声剧烈轰鸣。等到小艇驰远,消失在他们的视野外,轰鸣声和波面上荡起的沦漪却散不去,J只有远远看着Q诱惑的目光。他抬起头,见阳光开始略显黯淡,云也越积越厚了。

Q把J送到了他暂住的地方,离Q的住处不太遥远。一个单调乏味的房间,除了几件沉默寡言的家具之外一无所有。这地方安静得出奇,有传言说房间里曾经租住过一个聒噪不堪的女人,她对着一切都要大声怒吼,对着门楣,对着床架,对着餐桌,对着一无所有的墙,她随时都在发泄怒火,一刻都停不下来,从日出开始,一直到下一个日出,邻居们都不堪其扰。直到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窗外的风声雷声和雨声击打在大地上,完全盖过了女人的声音。风停雨歇后,邻居们就再也听不见房间里女人的动静。直过了若干天,房子的主人用钥匙打开房门,才发现窗户敞开着,除了满屋子被那日的雷雨所留下的水迹之外,女人却不知踪影。从此以后,房间就充满了沉默的气息。Q在想,这里是地狱吗,抑或她那座四处都是嘲弄的房间是地狱,或者,哪里都是地狱。地狱理应是一片沉默,还是嘈杂得离谱?她看着J摆弄自己的行囊,寻找出一件又一件琐碎而丧失意义的事物,像个失语症患者,一片零碎失序的语言,各种散乱的词语落在地上,无论如何也难以连成完整而通顺的句子。这些零碎的词语在努力召唤起房间的沉默,却根本无能为力,唯独唤醒了困惑和伤心。

沉默的房间是一连排平房中的一栋,其余的房间里都散发着细碎的响声,带有平和与温柔的气息。偶尔也有轻叹,但叹息也显得轻柔美丽。Q告别J,走出房间,连排的平房外是轻盈无尽的公路。公路的对面是加油站,机器的饲料工厂,负责把各种车辆喂饱。Q坐在路边街沿,看一部一部车子驶进去饱餐,然后再远离尘寰。她忽然动了一个念头,打算立刻冲进加油站去,把汽油龙头打开,隆隆的机器声起,汽油便浇灌在她的身上。这样,足以洗干净她身上的伤痕,她的罪,和昨夜的23:37。汽油的龙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花洒,纵横比云朵还宽,高悬在穹顶上,汽油从花洒里喷洒而下,落英缤纷,洁净着Q身躯上所有的伤痕和败坏。这时J从房间里走出,面带笑容地点燃火柴,于是天地间就布满了火焰,熊熊不熄,涤荡洁净着漫天火雨里的Q。她心想,这一切是应得的。远远有一部出租车开过来,停在加油站中,机器声就这样响起来。Q起身走过去,直接进入出租车里面坐下,司机满脸旧式的浓密胡须,眼球突出血丝密布。汽车加满了油,司机遂打了一个饱嗝,然后询问Q的去处。

Q把自己的住处告诉司机,要求他先带着她在城里多绕几个圈。“我并不是要摆脱追踪”,她说:“我只想等到时钟过了23点再下车。”她的脸上带有哀怜的神色。出租车动起来,一匹饱餐的小型猛兽,一头完成觅食后鼓足精神的花豹,或者一头猛虎,编身都充满了欲望和激情,开足了油门在城市里绕圈。Q感觉到身上的伤痕和衣物的摩擦,又听到了各种嘲弄之声。在这些嘲弄之声中,身边司机的呼吸声也显得浊重不堪,压抑在某种缝隙里,眼看着喷涌出来。司机告诉她,在他的车里曾经搭过一个聒噪不堪的女人,女人没有任何去的方向,只希望他在城市里不断绕圈,但不允许经过任何重复的地方。他带着女人从宽阔的国道穿行到逼仄的小巷,女人一路上不断大声吼叫着,无论见到什么都能激发起她的愤怒,一刻都不休止。

那个女人如此狂躁,似乎城市里的一切事物都和她有无穷的仇恨。消防龙头、招贴画、朽坏的墙壁、以及路旁的灌木和野草。她不停地吐露着咒骂,从这个城市的边缘一直咒骂到历史的每个片段。司机告诉Q,自己正在带着她重新走着这一条道路,Q看车窗外的每一个风景,见那些咒骂始终附着在上面。这些咒骂声和她身上的一道道伤痕形成了某种呼应,在同一种节奏里,滴答滴答,像时钟一样。车无穷无尽地走,没有任何一处风景是重复的,走到Q住处前的十字路口,才缓慢停了下来。

Q感到惊奇,司机告诉她,这是路线的尽头。城市里不重复驶过的路线只有这一条。再往前开,无论哪个方向,都会通向曾经走过的路。Q这才知道,自己一直居住在城市的终点,这个终点没有任何标识,就像历史的终点。你抛撒一把硬币,你无法分辨最后落下的那块硬币究竟在哪里。和时间一样,混杂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之中,而故事已经到达了终点。Q慢慢走回房间,看车匆匆驶远。时间已深夜,天起了凉风。

23:33、23:34、23:35、23:36、23:37。

J始终在沉默的房间里独自祈祷,房间里被雷雨打湿的水迹早已干透,但留下了许多难以磨灭的痕迹,就像心里的创伤,人类永恒的罪的印记。墙壁上一无所有,自从雷雨过后,留下了纵横驳杂的斑纹,形成了十字架的样式。J并不陌生,在伦敦的时候,他每天都面对十字架数算自己的罪,自己的欲望和爱。自从见到Q以后,就不断有雨水打落在他心头的井里,滴答滴答地,和教堂里的乐声相和鸣。管风琴奏出每一个和弦,他的心里就有一个根音。钢琴形成一段旋律,他的内心就唤起一阵和声。这些声音交叉在一起,总能形成一段辉煌的乐章。在乐章中,弥赛亚从坟墓中走出,从死里复活,站在全能主的右边,审判活人死人。J看到Q站立在坟墓前徘徊,不愿意走出来,也不愿意进去,日光照射在坟墓的边缘,将她的面容照亮了一半,阴阳相间显得尤为迷人。

不过在此时,J的祷告构成了乐章的另外一根旋律的线条。不是内心演奏的根音,也不是管风琴的和弦,却是绵延而悠长的呼告之声。似乎是一名悲伤的歌手在伴随乐曲而低声吟唱赞颂。等到时间指向23:37,魔鬼的步伐也走近了。砰砰,像史前的巨兽从地狱来的脚步。J听到窗外传来轻微的雨声,陆续打在地面上,雨声就像是某种浊重的呼吸,撼动了天地之间的节律。灯光黯淡下来,细雨中没有月色,J看到墙上的十字架隐隐放光,映射着房间四壁,幻化出奇异的蓝影。他看见光里有一种宛如老虎的形象,轮廓模糊不清,又像一个面容空洞的男人,但又像什么都无法看见,只有墙上那堆宛如十字架形状的水迹。

窗户没有关,雨点从窗户洒落进来,落在房间里,也落在J的额头之上。J听到雨里有一阵哭声,缠绵无际无边。他在这座沉默的房间里聆听哭声,不知不觉间雨水越来越大,洒满了整间屋子,把他从头到脚全都淋湿了。水从J的头发上流到他的脸上,显出一幅哭泣的表情。但J并没有哭,他反而笑出声来,看着房间和窗外的雨,他又大笑了起来。这一切仿佛是世界上最为荒唐可笑的事物,他笑着,就连房间也不再沉默,和雨中的哭泣声一起笑了出来。当笑声和哭声逐渐消歇的时候,窗外的雨也基本上停止了。墙上布满了一层新的水迹,原本的十字架已经消失无踪。

Q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是有一个男人来过了吗?或是根本没有?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难以言喻的噩梦。两年来,这个时刻终究缠绕着她。有时候她觉得男人的样子非常熟悉,但睁眼望去又是一片虚空。透过虚空,仿佛看到了J的样子,但J目光凝滞,像是看着她,又像透过她的身体,看着身后遥远的地方。Q常常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远古的森林之中,从寒武纪至今的藤蔓缠绕过她的身躯,不管到哪里都让她遍体鳞伤,而J就是那个披荆斩棘的人。她想对J大声呼救,而J总是充耳不闻,虽然他的利斧帮Q斩断了身上的困扰,但Q从来无法感到J的目光有一丝停留在她的身上。晨光熹微,Q困倦地睁开双眼,全身依旧火辣辣地疼。她记得自己又被羞辱了一夜,但她睡得如此之深,又仿佛没有发生。遍体的伤痕就像生来就伴随着她的印记一样,像树木的年轮,记载着她的时间她的命运。她想去小便,但一点尿液也没有,身体从内到外干燥得如同沙漠着了火。整夜的雷雨没有在她的房间里留下任何痕迹,透过窗户玻璃,她看到路边经过大雨的街,野草上仍有水滴,一点一点打下。她打开门,见到J在门前。雷雨停止后,J就直接来到了这里,等着Q打开门。不知为何,他感到Q在这一刻特别需要他,而他也无比需要见到Q。

Q紧紧抓住J的手臂,拿指甲狠狠扎进J的手臂之中,血渗出来,而J默然凝视着她。双唇紧锁。她感到内心一阵哀恸,眼泪从眶中流下。在脸上画过两道纹路,又掉落在J的身上。她抽泣不停,整个身体颤动得像风中的野草。她抬头看J,见到J的脸上也流下两道泪痕,泪水落下,落在她的身上,就像一个火星点子,从宇宙深处,跨过无数星系,越过无穷世代,最终穿过大气层,落在地上,降临在她的身上,把她整个身子从内到外都点燃了起来。她感到自己在化成灰烬,在风中被扬起,落入螺旋形的深渊。深渊底下炽热沸腾,空气都闪烁着血红的光,而在深渊的最深处,有一个女人在愤怒地四处咒骂,她的声音夹杂了风声,不断地向深渊发出怒吼,久久回荡在深渊之中,永无休止之时。Q又见到有许多人,拥挤在深渊的最底下。而那个聒噪的女人在人群中不断穿行,一边大声喊叫着,并撞击着每一个人,而那些被撞击到的人面无表情,神色麻木,走在底下的瓦砾和碎石中。其中有男人和女人,年轻人和年老的人,有些是历史上声名显赫的人,而更多的人则连名字也没有留下来。这些人一声不吭,所有的声音只有女人恶毒的咒骂和呼啸的狂风。

Q举头看着J,泪流满面。这时候太阳都照射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恍然间有一只鸽子从天上掠过,鸽子的影子在Q的身上划过,如昨夜的闪电割裂过天空。Q也看见门外三百米外有水管,汩汩往外冒着水流,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潭。行人来去,都绕过这个深潭而行,但水依旧涌流不停,深潭也变得越来越大。她撇开J,跑到水潭边,匍匐在地,把整个身躯浸没于地面的水潭之中。一片漆黑,但她发现自己在不断往上漂浮,漂浮无尽,不知要漂浮到哪里,直到J抓住她的手,才来到了水面上,凉风习习。水管里的水仍在不断往外流,流到Q的头上,她放声笑出声来,J也看着她笑。

多年后,Q和J常常结伴到教堂,教堂的花窗里仍旧传出乐声。他们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Q会看见在教堂门口有个人影在徘徊。一个面容空洞无边的男人,他的神情宛如十字架上的耶稣圣像,神情满是悲悯。

(尤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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