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顒:情深不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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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里的长明灯火焰是青色的,照得周围冷冷的,不像令丘山的火,是那种明艳的红,有着触手可及的温暖。

自我被打入冷宫,秦川一次都没有来,倒是明霜雪,带着大堆宫女太监来了很多次,每次都盛气凌人地折辱我,这仿佛是她生命中的一种乐趣。

“你们看,这就是曾经盛宠不衰的瑶红娘娘,如今也是这般在冷宫里凄惨度日。”她对着跪下的我笑得千娇百媚,头上的凤钗亮如骄阳。

我觉得她很可怜,秦川至少曾经爱过我,可是对她,却不曾有过片刻的爱恋。

若不是当初她爹手握重兵,秦川都怕是不会娶她。

她又随便寻了个理由让太监掌掴了我二十下,临走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说:“瑶红,本宫不会让你轻易死,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我捂着被打肿的脸目送她华丽的背影直至消失。

乔阳今晚又来了,他站在冷宫院里的那棵花树下紫衣翩跹,看到我狼狈的样子,问我是否后悔,我犹豫了下,然后点头。

他心疼地用手划过我的脸,温暖的光晕闪过,肿胀立刻消失。

——

昔年,我在令丘山边缘遇见秦川,他在地下来回打着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我扯下鲜红的裙袂抛向他,裙袂见风则长,化成一道宽大的红绫将他裹住,火焰瞬间熄灭。

“你赶紧离开吧,这山到处是火,你会被烧死。就算有幸不被烧死,也会遇到吃人的妖怪。”我心情明媚,想做一次好妖。

“就算被烧成灰,被妖怪吃了,也不能落到秦华的手里。”

说罢,他站起来将那条红绫还我,给我拱手鞠躬致谢就要离开。

哼!不领情,心情有些差,我瞬间化作原形把他扑倒,低头看着他。

这还真是个英俊的男人,白净的面皮,英挺的剑眉,薄薄的嘴唇,有个词叫什么来着?秀色可餐,对,秀色可餐。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厌弃地甩甩指尖,皱着眉头说:“那个,你口水流我脸上了。”

我吸了吸嘴,讪讪地笑着,“这是我第一次吃人,没经验,你担待点。”

“看来是天要亡我秦川,也罢,你吃吧。”他闭上眼,一脸生无可恋。

这么主动的态度让我还有点不适应,乔阳说,人在被吃之前,是各种恐慌害怕,求爷爷告奶奶,有的还被吓尿了,他让我没了胃口却有了兴趣。

“我好歹是堂堂越国的皇子,就算是死也要有尊严地死,需要先焚香洗澡,打扮得清清爽爽,你吃起来味道也比较好。其次,你一定要一口把我吞下去,这样不会痛。”他突然睁开眼睛说。

将死之人还提这么多条件,先不吃他了,对于相貌姣好的男子,我素来宽容。

我又变幻成人形和他摆摆手,“走吧走吧,算你运气好,本姑娘今天想吃素。”

他却还是保持被扑倒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走了?”

“外面有一千铁骑,山里又全是大火,还有妖怪,这里又有你,我还能往哪去?好歹你现在还不想吃我,我能多活一会儿。”

我被他的话逗乐了,拉他起来,然后将那条红绫当作披风系在他的脖子上。

“那你跟我走吧,我什么时候想吃你再说。披上这红绫,一能避这山中火焰,二代表你是我瑶红的人,其他妖怪不敢吃你的。”

秦川便跟着我大摇大摆地回到了令丘山,乔阳看到了,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戏谑地笑着说:“哎呦!瑶红,你是打算把这小子养肥了再吃啊?”

我看见秦川的身体明显哆嗦了下,晚饭吃得格外少。

我把一块肉放在他碗里,“怎么?不饿?”

“我怕吃胖。”

我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没事没事,一顿吃不胖的。”

“父皇常告诉我:‘处逸乐而欲不放,居贫穷而志不倦’……”

我打断他的话,捂着耳朵冲他吐舌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不吃就不吃吧,还一堆大道理。这样也好,你要是胖了丑了,也许我还不稀罕了。”

吃罢饭,我带他去令丘山顶看星光。令丘山到处是火,没有草木,自然没有小溪流水,荷塘月色,唯一算作美景的便是天上格外闪耀的星星。

我看他无精打采,眉头深锁,就说要变个戏法给他看。

我将山中的火苗一缕一缕抽离至手心,然后凝聚成一朵花递到他跟前,他伸手去拿,花瓣瞬间散开,在空中重聚成一只老鹰凶恶地向他俯冲下来。他惊恐,拿胳膊去档,一阵灼热扫过之后,他慢慢放下胳膊,看见那只老鹰渐渐化成莹莹火光飘散在空中。

“真美!”他不禁感叹,“像母后生辰,父皇让宫人为她放起千万只祈福的孔明灯。”

“孔明灯是什么?”我歪着头问他。

“孔明灯又叫许愿灯,你把愿望写在上面放飞,天上的神仙就会看见,就能实现你的愿望了。我父皇带着我和母后放过的。”

哪个神仙飞过他家的上空算修行的时候没积德,千万个愿望能把神仙累吐血,他家上空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有神仙来了。

“那你父皇的愿望实现了吗?”

“实现了,他死的时候都和我母后相拥在一起,谁也不能分开。他的孔明灯上写过‘执子之手,至死相随’……”

秦川的声音哽咽起来,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在舞剑,舞得快如风,急如电,火光覆落在剑锋上,一寸寸将夜幕割裂。

我远远地看着寂寞舞剑的他,内心有些愧疚。

乔阳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早日送他离开。

我知道乔阳的意思,我们的祖先因重罪被天神责罚,累及子孙,所过之处天下大旱,为人所厌弃,所以才迁到了这到处是火的令丘山,与世人所隔绝。若无特殊情况,顒(yóng)与人将永世井水不犯河水。

我表示明天就送他离开,谁知夜里,秦川居然发起了高烧。

他抽搐着,嘴里说着胡话。

乔阳叫来了族里的医者,但医者却摇着头说不会给人看病。

我给他盖了两床被子,将布巾一遍又一遍地用冷水浸湿敷在他额头上。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老娘活了几百年还没伺候过别人。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他的烧终于退了下去,我也累得瘫倒在了地上。

秦川这场病生了有一个多月,期间一直是我在照顾他,乔阳白天的时候也会来帮忙。

他情况好一些的时候,会和我讲一些他的事情打发无聊的时间。

比如他四岁的时候就开始读书,虽然根本不明白书中那些意思。他问太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什么意思,那老太傅捻着细长的胡子一本正经地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于是他翻来覆去地读了一百遍,依旧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七岁的时候,为取悦母后偷折了一朵小宫女的花,却发现小宫女晚上偷偷哭泣,原来那朵花小宫女养了很久才开。他趁小宫女睡着了,带着侍卫从御花园里找到一朵一模一样的移栽进折断花的盆里,第二天,他就看见小宫女笑得很开心,他也很开心。

他父皇很喜欢吃他母后做的小点心,他母后总是变着花样做给他父皇吃,他和他父皇都喜欢吃一款叫“芙蓉酥”的小点心,入口细腻软糯,清香四溢,现在想起来还回味无穷……

秦川讲到这里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趁他睡着的时候,我去找乔阳问“芙蓉酥”是个什么东西,他让我等着,然后翻出一本食谱和一堆材料扔给我,让我照着做。

食谱很简单,我满怀憧憬地动手开始做,最终却捏出一堆难以形容的东西摊在盘里。

秦川来寻我,看我一脸懊恼,又看到地上扔的折页的食谱,强忍着笑收拾了被我弄得满是面粉一团糟糕的现场。

然后亲自重新将材料混合,缓慢揉捏着,他的手指纤长白皙,一个个精巧的芙蓉状酥饼渐渐出现。

我看着都呆了,“你是太子,还会做点心,不都是别人给你做么?”

“母后给父皇做点心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久而久之,就会了。”

他捏起一块做好的芙蓉酥放在我嘴里,果真如他说的那般可口。我食欲大开,整整吃掉了三盘,看秦川盯着我,我摸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酥屑吗?”

他笑笑,用手指刮过我的唇角,“不碍事,我只是没见过吃得如此豪放的女子。宫里的女孩子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一盘点心有时候能吃半天。”

我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他却又将一盘芙蓉酥推过来,“瑶红,喜欢就多吃一点吧,毕竟真性情的人不多。”

此后的日子里,我不仅吃到了芙蓉酥,还有绿豆糕、牡丹饼、栗子糕等,秦川的手艺实在是好,他病好的时候,我都有点舍不得他走了。

乔阳一次次地提醒我该送他离开,我左躲右闪地推辞。

我不知道我是舍不得秦川的手艺,还是舍不得秦川。

最终,还是秦川先提出的离开,他说他病好了,追兵也走了,他要回去召集旧部,借助太子的身份光复越国,诛杀逆贼秦华。

我想留他,但想起乔阳的话,只是笑笑说祝他成功。

临走的前一晚,我和他去当初的后山放了孔明灯,我看见他用烧黑的石头在两盏灯上写了字,问他是什么,他只是笑着不说话。我赌气化成原形飞上天,看见其中一盏写着“天佑大越,国泰民安”,我又飞过去看另一盏,却恰巧来了一阵风,火苗倾斜,瞬间吞噬了那盏灯。

落在地上,我发觉秦川的脸色有些难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我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和乔阳把他送出令丘山的时候,我和他说保重。

他没说话,狠狠地抱了我一下,快把我的骨头勒断了。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去,听说他聚集了几位前朝武将带领兵马讨伐现任越国皇帝秦华,战场上,他异常勇猛,一袭红披风让敌人闻风丧胆。他格外珍视那披风,日日清洗。

那披风不过是我用一片裙裾加持法力幻化而成的,在令丘山可御火。临行前,我又偷偷加持了一些法力,有了刀枪不入的作用,这算是报答他给我做了许多可口点心的恩惠。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听不到他的消息。

我每日无精打采地慵懒度日,倒是乔阳,时不时地来找我,寻一些新奇的玩意儿逗我开心。我知道他喜欢我,我们青梅竹马,自打出生就在一起,所有顒都认为我嫁给他是迟早的事,如果秦川不出现,或许我也这么认为。

一天,乔阳欣喜地拉我去他家看一个新鲜的东西,他掀开一块黑布,露出一颗如湖面般光滑的莹白石头。

他说这叫水镜,采自北方大荒深海之底,可观世间万物,是其他族送来的交好之物。

乔阳的父亲就是顒族族长,这东西自然就在他的家里。

他教会我使用之法,一脸兴奋地让我试试。我的手指抚上这块冰凉的水晶,脑海里不断地闪现着心心念念的秦川。

水镜渐渐散发出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四周,秦川一身红衣出现在里面,和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位同样红衣的女子,容貌艳丽,表情喜悦。他们手牵着手走向高高的祭祖台,长长的衣摆拖在后面,分别由八位宫人轻轻提起着。

他们在台上烧香祈愿后转身,百官跪服,祝福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恭喜皇上纳得贤后,天佑大越,福泽延绵!”

声音宏大,威严,如一击击重锤敲打在我心上。

原来他已夺回王位,继承大统,并且已有知心人相伴,我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会是苦涩和难过呢?

水镜又恢复平静,我灰溜溜地离开。

我说服自己不要再想秦川,妖的寿命极长,他只是我生命中很小很小很小的一段,很快就会过去。而且人妖相恋,大多数都是结局惨烈。族里曾经有个女子和我一样救了个凡世的男子,日久生情,她舍弃一身修为跟男子去了凡间,几年后却被男子始乱终弃,最终于一场大雪中冻死。

女子的尸体被族人运回来,我看着她美颜的皮囊渐渐化成原形。

族里所有的老人都叮嘱自家的孩子,不要和凡人相恋,人妖相恋,有违人伦,必遭惩戒。

我不能像那女子一样,不能!不能!不能!

可是我越这么想,秦川的影子在我脑海里就越清晰,我感觉脑袋都快爆炸了。

乔阳在外面敲我的门,他焦急地喊我:“瑶红!瑶红!你开门啊!快开门!”

我长出一口气,打开门,对着乔阳就来了一句:“乔阳,你喜欢我吗?”

“喜欢,我一直都喜欢。”虽然声音低不可闻,可是落在我耳朵里却字字清晰。

我才发现,此刻的乔阳已经是个英俊少年,身材欣长,墨发飞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他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那天我接受了乔阳的求婚,婚期定在了八个月后,或许,代替是遗忘的最好方式。

时光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我出嫁的日子,整个令丘山都热闹起来,山上的许多火焰被法力抽出来幻化成花瓣从天上纷纷而下。

族长家的喜事,自是盛大而又隆重。

与乔阳拜完了天地高堂,只需夫妻对拜再喝一杯交杯酒便算礼成。

正要夫妻对拜,忽然听到秦川的声音,“瑶红!不要!”

我以为是幻觉,一把掀掉盖头,却看见穿着红色披风的秦川被人在喜堂拦下。

“秦兄若是来喝杯喜酒我欢迎,若是有其他事,我们明日再谈。”乔阳挡在了我身前。

“我要带瑶红走,让她与我共享锦绣江山。”

“呵呵,”我冷笑,“你都娶了其他姑娘,怕是想让她与我共享一夫吧。”

“瑶红,我立明霜雪为后实属不得已,当时明家是助我登上大宝的重臣,统领三军,明家逼我立她为后,我初得江山,为稳定基业只得如此。如今,明家势力已经被我削去十之七八,明霜雪的后位已经名不副实,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希望能和你在一起,万里江山,没有你与我共赏,在我眼里如同漫漫荒漠。”

我有些动容,但还是苦笑一下,“秦川,你走吧,你堂堂帝王怎么能娶一只妖?何况人妖有别,我们不能在一起。”

“你是妖又如何?如果不能和喜爱的女子在一起,我夺了这天下又有什么用?瑶红,我在令丘山口等你,等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说罢,他转身离去。

婚礼没有再进行下去,我回到了家里闭门不出,不知道过了几日,我直奔到了令丘山口。

秦川还等那里,看我来了,略显憔悴的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神色。

我拉着他去到族长家里,自己单膝跪下,求他老人家成全我们。

族长叹了口气,说:“孽缘,他若再不回国,朝中会大乱,各方势力引发战乱,百姓遭殃。可是瑶红,你知道,和他回去,你要付出什么代价?你可考虑好了?”

族长一挥手,秦川消失不见,族长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瑶红,你可真的考虑好了?”

我再次确认。

五天后,秦川再次见到我,我虚弱得如同风中飘零的树叶,他一把搂住我,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我只是欣慰地笑着说:“我终于可以跟你在一起了。”

临走的时候,乔阳来送我,他跟秦川说了很多遍善待瑶红,我对他有愧,也说了很多次对不起。

秦川把我带回越国,以逃难中救命之恩的理由封了我做妃子,后来,又以各种理由冠在我头上,我很快就荣升了贵妃。

他是真心宠我的,赐给我各种各样名贵的东西,可是在我看来,任何东西都比不上他亲手给我做的芙蓉酥。

政务不忙的时候,他就和我在一起,我们夏看百花冬赏雪,在湖心船上剥莲子吃,我为他挽发,他为我画眉,如同寻常夫妻一般,日子过得轻松惬意。

他时常愧疚地和我说:“瑶红,可惜我现在还不能立你为后。”

他的皇后是明霜雪,皇后是国之根本,不能随意废立。且自她被立为皇后之后,并无不端之举,即使秦川找了理由贬谪了她的家人,也不能轻易废掉她。

秦川娶我的时候,我见过明霜雪,她端坐在后位上,一身正红宫装,气质出众,秀美端庄。

第二日,我去向她问安,她很热情,熟络地拉起我的手和我姐妹相称,而且还特许我不用每日向她问安。

在宫里遇到,她有时候还会邀我同乘凤辇,并无正妻那种压人的气势。

说起秦川,她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然后说我好福气。我知道她也爱秦川,她带着自己的爱和家族的利益嫁给自己心爱的人,可心爱的人的心里却没有她。纵然生在权贵之家,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的。

后来,她说她身体不适,把一些后宫女眷的事情交于我打理。宫里的太监宫女私下说瑶红娘娘圣宠不衰,早已位同副后。

我感觉对明霜雪有愧,就一直劝解秦川不要废掉她,她嫁给秦川也有自己的无奈。

因为后宫只有我和明霜雪,事情并不多,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着,转眼就到了第三个的年头。

秦川来我的宫殿次数少了,我知道他正因为子嗣的事情焦头烂额。

我盛宠三年无所出,明霜雪没有宠幸自然也无所出,秦川又不肯纳新妃,大越老臣们恐皇室断后,大越江山易主,天天上奏。

秦川来我这里的时候,总是一脸疲惫,夜里,他搂着我的腰,轻轻呢喃着:“瑶红,我要怎么办?”

我劝他不如纳几个妃子堵住悠悠之口,他却摆了摆手让我莫要再提。

一次,秦川好几天没有来,身边的宫女说他已经在勤政殿待了三个晚上。我立刻带着宫女以及润肺补心的参汤去寻他。

勤政殿前守卫满满,宫女正要让人去通报,我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臣的声音。

“圣上,不能再犹豫了呀,司天监已经观察到紫微星身边多了一颗‘女祸’,呈祸国之相,而且自那妖妃入宫,三年大旱,且没为皇家添后。几日前,锦阳的一座山迸发出山火,烧死百姓百余人,那山的名字就叫瑶红。这些都是神明的指示,求陛下除妖妃,救大越!”

“求陛下除妖妃,救大越!”

……

殿内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我苦笑,带着人离开。

自我跟秦川离开令丘山的那一刻起,这天下大旱就与我无关了,至于没有子嗣,则是我和他离开的代价。

又过了几日,我还是未曾见到秦川,却等来了一道将我打入冷宫的圣旨。

据说宫里来了个高人,那高人言明我就是“女祸”,大臣们义愤填膺,纷纷上书除掉女祸,讨伐妖妃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甚至锦阳那边还爆发了起义,扬言要杀掉蛊惑圣心的妖妃。

或许是秦川关照过了冷宫伺候的宫女太监,我的饭食并不是很差,只是颇为寂寥。

没多久,明霜雪便打破了这里的寂寥。

她几乎每次都是一身正红,环佩叮当,一只展翅金凤钗飞扬跋扈地插在发髻里,与荆钗素衣的我形成鲜明的对比。

往日的谦恭温和变成了尖酸刻薄,她寻各种由头惩罚折辱我,我这时才知道她心里有多恨我。

她是朝廷大将的女儿,身份尊贵,容颜美丽,却比不过我一个毫无背景的妖获得秦川的青睐。她爱秦川,爱到发狂,从她第一眼看到那个红色披风的秦川,就对他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她嫁给了心仪的男人,却被我抢走了一切。

大概她不知道,遇到她之前,秦川对我也是情根深种了吧。

可是现在,他都不肯来看我一眼,他心中的国家大义怕是早已泯灭了这份感情。

明霜雪让我在冷宫的日子越发的不好过了,下人都是拜高踩低的,这几天送来的饭都是冷的或者馊的。

突然怀念起在令丘山的日子,如果当初我嫁给的是乔阳,现在又会怎样?我嘲笑自己,是我自己选择跟了秦川,怎么还可以恬不知耻地思念另一个被我伤害的男人?

我喜欢坐在冷宫门口的那棵树下,树上开满了红艳的花朵,风吹过,花朵此起彼伏,像极了令丘山上跳动的火焰,我经常靠在树干上迷迷糊糊地睡着。

睡梦中,我感觉有人轻轻抚摸我的胳膊,实话说,有点疼,明霜雪今天让太监用竹条抽打了我的胳膊,留下斑斑血痕。

摸我胳膊的手的力度带着点点温柔,像极了秦川的手法。

我从惊喜中醒来,没有看到秦川,只有眉头深锁的乔阳。

“瑶红,我从水镜里看到,你过得不好。”说罢,他的手指划过我胳膊上的伤痕,肌肤瞬间恢复如初。

“我求了爹爹,可以解封你的法力,重塑妖精妖骨,允许你重新回到令丘山。”

我谢绝了乔阳的好意,秦川是我选的,过得如此落魄也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乔阳没有为难我,只是每隔几天晚上都会来看我,因为明霜雪白天过来,总会在我身体衣服遮住的地方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痕,她眼中的恨意夹杂着得意,让我心中愈发荒凉。

两个月后,我和乔阳说:“我后悔了,我要解封法力,回到顒族。”因为白天的时候,秦川身边的太监尖着嗓子宣读了圣旨,明日午时在大越百官面前斩妖妃。他终究为了他的百姓放弃了我,我也要离他而去。

乔阳手中的一抹蓝光注入我的眉心,我感觉四肢百骸舒畅起来,体内出现延伸绵软之感,筋骨正在慢慢重铸,法力恢复。

我和乔阳约定明日午时离开,我想再见秦川一面。

第二天,我带着沉重的锁链被御林军押赴刑场,我扫了一眼周围的百官,就看到了高高在上的秦川以及他身边坐着的明霜雪。

午时已到,刽子手已经举起手中的大刀,晃得人眼睛生疼。

瞬间,我看见明霜雪的嘴角闪过一丝诡笑,天空中盘旋着一只四眼人面鸟,发出“顒顒”的声音,乔阳来接我了,秦川的表情古怪。

我驱动法力绷断了锁链,手中青光闪烁,一柄长戟幻化而出。

我持戟而冲,快如流光,直接插入明霜雪的胸口。

明霜雪茫然地看着长戟上蔓延的鲜血,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她启唇轻笑,和我说了声“谢谢”便闭上了眼睛。

乔阳私底下查探过,越国三年大旱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女祸”所致,而是一只鱄(zhuān)鱼精搞的鬼。

鱄鱼有和我们一样的属性,在哪里出现,哪里就会发生大旱,为人所厌弃。

我进宫的时候,明霜雪派人打听到了我的身世,便让下人弄了一尾鱄鱼,这样过几年,连续大旱,她就可以借此做文章,派人散播我的身世,说灾情由我引发,趁势让大家逼迫秦川惩治我。

不想过了三年,那鱄鱼借助宫里的龙气修成了精,并趁机上了明霜雪的身。她暗中指使他人借助“瑶红山”的喷发大肆散播对我不利的谣言引起民愤,又让同伴化作高人进谗言。所谓司天监发现的“女祸”,也是被鱄鱼精控制的明霜雪授意的。

这鱄鱼精早年和我有些恩怨,他已经不满足于报复我,在皇家,他体会到了权力的滋味,他要通过明霜雪获得更多的权力。

明霜雪变得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她想请高人除掉她体内的鱄鱼精,但鱄鱼精威胁她如果她敢请人,就将她曾经做的都说出来,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不过,每次来冷宫,她是不受控制的,她对我的折辱打骂是完全发自内心,想必鱄鱼精对她也是了解的,那个时候便不会控制她。

“秦川,你既然不信任我,我便和乔阳离开,我瑶红和你永世不见。”

当初为了和秦川在一起,我生生受了族长一千八百刀,剃掉了妖骨,抽掉了妖筋,然后被封了法力,两天两夜的时间我痛不欲生。

没有了这三样东西,我就和普通人一样了,根本不会给人间带来灾祸。

但我也因此伤了身体,无法孕育他的子嗣。

我用妖千万年的寿命换来不过百年的寿命,只想和秦川相依相偎几十年,却还是天不遂人愿。

我化作原形振翅欲飞,却见明霜雪的胸口蔓延出一丝黑气,那黑气化作一把长剑朝着秦川飞去,我大惊,闪身挡在了他面前。

那长剑没入我的胸口,尖锐的疼痛蔓延至全身,那长剑再一次化作黑气想要逃走,我立刻幻化出长戟再次扎入其胸口,钉住那黑气,那黑气发出一声惨叫,便烟消云散了。

这长戟是我让乔阳找来的,又唤方天戟,是诛妖驱邪一等一的利器,我走之前想杀了鱄鱼精,没想到刚刚居然没有杀死它,它居然又要害秦川。

我慢慢滑落到秦川的怀抱里,那里有熟悉的味道,他有多久没有抱过我了?

“瑶红,瑶红!给朕传御医,传御医!”

秦川的眼泪掉在我脸上,我伸手抚摸他的脸。

“秦川,我以为会被你杀死,没想到却是为你而死。”御医来了也没用了,我被鱄鱼精重创,又受了方天戟一刺,必死无疑。

乔阳从天空中冲下来,跪到我身边。

“瑶红,为了这个负心人,值得吗?你为什么这么傻?”

我苦笑,“对不起,乔阳,我再也回不去了。”

说罢,他们的面容渐渐模糊起来,我感觉身子很沉,自去了冷宫以后,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这次终于不用醒来了。

后记·秦川

其实我知道很多事情都和瑶红无关,但是君王看似高高在上,很多事情却是生不由己。

没有子嗣没有关系,我可以让心腹去宫外弄一个孩子回来,对外宣称是瑶红所出,但事情并不是没有子嗣这么简单。

我早就派人去查有关瑶红的事情,果然和明霜雪有关,但是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百官和百姓处死瑶红的声音越来越强,我只好来一场假戏真做保全她。

那天我都安排好了,等处死瑶红的时候,会在刑场旁边发生一场大的骚乱,趁他人关注骚乱的时候,用一个死囚和瑶红互换,然后把瑶红送往宫外安全的地方。

等一切真相大白,我自然会还她一个公道,接她回来,给予她皇后的身份。

没曾想,事情会变成那样,瑶红还是死了,死在我怀里,我的心顿时痛到抽搐。

乔阳带走了瑶红的尸体,他说这个地方太多诡诈,冷冰冰的只有利益,没有感情的温度,不适合瑶红。同时他也告知我,永远别想找到令丘山,他会让族人在山外加持灵力和结界,从此若无天命,顒族与人再无瓜葛。

瑶红走后,我总是拿着那件红色的披风发呆,经常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我再没吃过芙蓉酥,因为一吃,我就想流泪。

突然想起与她在令丘山放飞孔明灯的那晚,那只烧掉的孔明灯上写的是:执子之手,相约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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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连月的姥姥,曾是苗寨世代相传的巫医。连月常说:“王帆,你敢负我,我就给你下蛊。金花蛊、蚀心蛊、情花蛊,你选哪样?” 王帆就会捂心躺倒,哎哟,我早中了你的情蛊。 连月立马象只欢腾的小母鸡一样,咯咯笑着,扑过去。“来,我给你解毒。” 说笑间,俩人就呼吸加重,滚作了一堆。结婚两年多了,他俩对这种游戏还是乐此不疲。 他们的相识,缘于解毒。 自驾游的王帆,夜宿苗儿山,被毒蛇咬了。绝望之下,却遇到了......

  • 山海经·凤凰: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2018-10-14 18:03:20

    清姿很沮丧,最近家族大会,它被评为"本辈最不上进的凤凰"。 她觉得大家的想法就是错的,凤凰天生仙种,又不像其他妖兽成个仙需要修炼个万八千年的,再历三个劫不小心把自己的小命整丢了。 如此好的机会,活着应该用来享受,而不是苦苦修行,非要从仙修成上仙,上仙修成神,神修成上大神,大神修成上神。 每进一个神阶,和其他妖兽一样,也还是要历劫,过不了的,有可能魂飞魄散玩儿完,连个仙身都不保,还不如一直做个......

  • 负情深

    2018-10-13 16:04:26

    安安仔细的擦拭着凉薄的额头,依旧是面无表情。 “安安,爸爸还没见你笑过呢。” 我背过身去,死死咬着拳头,努力的调整呼吸。 “安安,陪爸爸聊会天。”,病房一阵沉默,我不知道安安到底有没有原谅凉薄。 可最终,凉薄还是没能撑过去。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无意翻到他的日记本。我把它交给安安,也算留个念想。 花园的摇椅上,夕阳的余温有些凉。 ...... 孟梦去世了,留下七岁的女儿。 我叫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