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地

那天早上小燕去叫我的时候,我竟然一点也没听见,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她跑到我床边,在我耳边轻轻地吹气,在她温热清爽的气息中,我醒来了。小燕咯咯咯地笑着,大声对我说:“快——起——来!要晚啦!”

我揉了揉眼,翻身坐起。

我和小燕刚走出院门,姥姥踮着小脚追上来:“小波,再穿一个褂子,别冻着了。”说着就把手中的褂子往我身上穿,小燕帮我扣着扣子。嘴里不停地说:“快点,快点吧。”

一进入秋天,天空就显得格外地高远,格外地蓝,又有丝丝缕缕的白云贴在上面。阳光透过路边茂密的树叶斜射在小路上,在轻薄的晨露里闪着桔黄色的光。偶尔有一两只飞鸟悠闲地展翅掠过。那可真是一幅很美丽的图画。道路两边是翠绿葱茏的庄稼地,阵阵清香扑面而来。隐藏在绿色深处的秋虫,此起彼伏地发出各色鸣叫。我和小燕当时就行走在这样的天地间,一路上欢笑声连绵不断。

那年,我十岁,小燕也十岁。我俩上四年级,在一个班。

学校就在村子后边,有一里多地。我拉着小燕,一路奔跑。黄土小路上,叽叽咂咂蹦来跳去觅食的麻雀们,被我们一群群地惊起,忽而又在不远处落下,继续忙碌着。我俩跑过了村后的那片小树林,又跑过大片大片的红薯地。

微风轻轻拂过脸庞,有一丝丝的凉意。

刚坐到座位上,上课铃就当当当地响了。我扭头看了一眼小燕,她的脸红扑扑的,胸口一起一伏不住地喘气。她看见我就笑起来,用手指在额前捏起一丝头发抿在耳后,两眼眯得如月牙一般。

突然,我无意间瞥见了窗后有一双冷冷的目光,正直直地盯住我。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噜吧!我赶紧坐好,看着黑板。可那双眼睛总在面前晃呀晃。我很是想不通,噜吧是不是想整我了?我看窗外时都能和他眼光相撞。当老师的要是看不上哪个学生,那家伙可就惨了。除非你掂起书包走人,他就犯不着理你了,那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噜吧是有正经名字的,叫李联军。叫噜吧,据说是李联军的鹰钩鼻子像某个外国电影里的一个特务鼻子,那个特务就叫噜吧。学生一届一届的走,这名字却留了下来。

虽说噜吧是我们的班主任,可他并不担课,就只是个班主任。正因为不讲课,他就有了很多的空闲时间。他像个鬼魂一样,经常游荡在校园里。在每一个角落他随时都会出现。他的脚步很轻,当你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你身后半天了,那着实让人不寒而栗。这是他多年修炼的结果。

噜吧的心黑手毒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当然,这种说法在一些老师们看来,是很不能接受的。他们一定会纠正你:这叫工作认真,严格负责。

有一次也是该噜吧倒霉。班里有一个叫丁晓晓的学生,长得细皮嫩肉唇红齿白像个女孩子。但与他相貌相反的是,他的性格非常调皮活泼。一次上课他摸前排女生的头发,被正在窗外巡视的噜吧看到了。二话不说,也不和任课老师打招呼,进教室揪住丁晓晓的耳朵就拉了出去。

于是,事儿就出来了,噜吧竟然把丁晓晓的耳朵扯开了一个口子。顿时鲜红的血就顺着脸和脖子往下淌,丁晓晓吓得哇哇大哭,捂住耳朵就跑回家去了。很快,丁晓晓的爹娘爷奶就哭喊着来到了学校。闹得一塌糊涂,校长老胡出来了,老师们出来了,学生们也出来了。人声鼎沸,此起彼伏,那场面真是壮观。一家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骂起来。满院子找噜吧,说问问他个驴熊俺家谁得罪他了,下这狠手?说这学校简直是他妈的阎王殿,还想杀人不成。当时噜吧竟然不见影了,也不知躲哪去了。丁晓晓的奶奶躺在校长老胡的办公室门口闹起来,脚乱蹬,手在地上拍得啪啪响。谁也拉不住,谁近前就踢谁,就吐谁。一时间,扑腾的尘土飞扬弥漫,如同天上的神仙婆子驾着祥云降临人间一般。她非要学校赔钱,让噜吧滚出学校,不配为人师,畜生一个。老胡满脸堆笑地好言相劝,最后商定,赔人五百块治疗费。对噜吧记处分一次,留校察看,以观后效。

丁晓晓的家人临走撂下话,说这事没完,他家孩子要是落下什么毛病,把他娘的这破烂学校给你们砸了。事后大家才知道,丁晓晓是两代单传,他是这家五个闺女之后的一棵独苗。一家人老老少少一天到晚围着这棵独苗转,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场风波之后,噜吧像是大病了一场,好长时间都显得有气无力的,打不起精神来。那阵子好多学生心里觉得很畅快,我都从梦里笑醒了。

世事本难料,人生亦无常。

如果那天我的钢笔没坏,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了;如果我和小燕要不是碰上来水他们,也不会有后来的事了。如果——,如果,是世界上最让人纠结的字眼。

临近中午放学时,我发现我的钢笔坏了,不出水了,本子划烂好多张,就是写不出字。真让我着急,要是破笔也就算了,这可是我爹前阵子从新疆给我寄回来的,我可爱惜了。咋就冷不丁的坏掉了呢?直到放学,那支钢笔我都没收拾好,可我并没有停手,我的手上,桌子上,都是一片一片的蓝墨水印迹。

在一阵叮哩咣当,吵吵嚷嚷的喧闹声中。同学们差不多走光了。班长王大光倚着门框站在门口,往教室里看着,一串钥匙在他手里“哗啦啦,哗啦啦”地晃着。

他在等着锁门。

开始,小燕坐在我身边,用手掌拖着下巴,看着我收拾那支坏笔。一会儿,她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催促我:“坏了就不要了,走吧,下午还上课呢。”门口的王大光接着说:“小波,走吧,人家小燕都等你半天了。”说完嘿嘿笑了两声。我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这家伙最让我烦,噜吧的狗腿子,一见噜吧就点头哈腰的,比见他爹都亲。

小燕越来越急,撅着嘴,直跺脚,甩着胳膊。不住地说:“走吧,走吧。”“想走你走呀。”我有些不耐烦。小燕气得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没几步,又停下了,坐在那看着我,不说话。

“啪啪啪”,王大光用钥匙在门上拍起来。朝我气冲冲地喊:“我说小波,就剩你俩个了,咋没个完?在不走就把你们锁屋里了。我都快饿死了。”

我看了一下周围,已空无一人了,只有前边的小燕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我猛地站起,从桌子上抓起零散的钢笔,狠狠地朝窗户摔摔去。嘴里骂一声:“去你娘的。”随着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我的钢笔彻底报销在窗户的钢筋上。

那天也不知咋了,一支钢笔竟把我搅的心烦意乱。

刚走出门口,白花花的太阳光把我的眼刺了一下。顿时我的眼前灰蒙蒙一片。我用手揉了半天才算回过劲来。我对小燕说:“燕儿,这马上就该穿袄了,太阳咋还这么毒啊。”小燕瞥了我一眼,没理我。

已锁好门的王大光说:“当然了,秋老虎。”

我知道,小燕是在生我的气。我真后悔不该厉害小燕。我忙拉一下她的袖子,笑着说:“好啦,别生气。走,回家吃饭去。”小燕使劲一扭身把我的手甩开了,快步往前走。

我没想到,那看似平常的一个日子,竟成了我一生难以抹去的记忆。当时的我只顾追赶小燕,让她别再生我的气,又何曾会想到前面有那些事在等着我们。

四周空无一人。

偶尔一阵秋虫的鸣叫或者一两只从庄稼地里窜出的麻雀,之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一人多高的高粱和玉米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着,里面像是隐藏着无数躁动的野鬼,有无数个眼睛在盯着我们,让人不敢往深处多看一眼。据说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漫野地里的孤魂野鬼就会四处游走,他们抓住活着的人就弄死,嘴里塞泥巴憋死,摁在水塘里闷死,带回阴间他们就会得到重生。我立刻想起大人们说的,晌午头,鬼露头,逮住小孩不撒手。我顿时感觉背后一股凉气滑过,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我抓紧小燕的手赶紧往前跑。

“这咋慌了?成天就这样。在家等你,在学校还等你,真烦人!”小燕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磕磕绊绊的被我带着跑。

风声在我耳边呼呼作响,两边的庄稼迅速向后移动。“哗啦哗啦”的响声越来越大,我感到有数不清的鬼魂在后面追赶我们,我不敢回头看。小燕被我拉得几次都要摔倒,她当时一定是看出我的脸色都变了,喘着气大声问我:“你咋啦?小波,你是咋啦?”小燕的声音在奔跑中断断续续。

刚跑出不远,我忽然猛地站住,差点把小燕闪歪。

我看到前面有几个黑影,时大时小,不停地动着。我心里一惊,鬼来了!我怎么也动不了了,头发都炸起来了,脑子里似乎什么都想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各种念头乱作一团。我的腿在打哆嗦。小燕见我这样,慌忙抓住我的衣裳问:“小波,小波,你到底是咋了?”“鬼!前面有鬼!”我感觉嘴已经不是我的了,我不知道话是我说的。“啊!”小燕的脸唰地一下变白了,惊恐的眼睛睁的很大,一下子把我的胳膊抓紧了,身子向下缩着。哆嗦着问:“哪?在哪?在哪?”

她顺着我的眼光往前仔细瞅了好一会儿,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狠狠地把我推开:“你把我的魂都吓掉了。啥鬼呀,那不是来水他们几个吗?”

我赶紧揉了揉眼,定神看去,可不就是那几个该死的。我说了一声我的个娘唉,就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冲小燕笑起来:“我的眼花了,眼花了。刚才叫太阳刺的还没过来。”小燕开始是一脸的恼怒看着我,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她笑了好一会儿,腰都直不起来了。那串串笑声清脆如银铃,一圈一圈荡开去。多年之后,那笑声依然清晰地回响在我的耳畔,如同那是昨天经历过的事。小燕故作生气地对我说:“烦人!今后我再也不给你一路了。”

后来我想,就是这样看似平常的一句话,竟是无边地沉重。

来水和我们是一个村的,但不在一个班。他是学校出了名的痞子。经常打架斗殴,不干一点正经事。仗着家里有钱,校长老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和小燕很快赶上了来水他们几个。

来水看到了我和小燕,诡秘地一笑说:“小波,你俩个咋才回家?干啥呢?”我没理他,对他旁边的文化和二星说:“都啥时候了,还在这摔四角。后晌不上课啦?”我这一句话似乎提醒了他们,文化说:“对啊,对啊,不来了,不来了。回家吃饭。”于是两个人就把各自的四角在手里一个个撂好,小心翼翼地装进兜里。我们几个就打闹追逐着向村子里走去。小燕跟着我们跳着,笑着。

在不经意的时候,一个人偶然的一句话,一种举动,有时会让你的生命遭到很大改变,或者给你长长久久的幸福;或者给你永永远远的伤痛。

拐过那个十字路口,就走上了通往村子的那条小路。

路边有一大片红薯地,长势异常繁茂。墨绿色的红薯秧子把灰黑色的土地遮掩的不露一丝痕迹。有一些红薯秧子的嫩芯是紫色的,这样的秧子结出的红薯是红瓤的,比一般的红薯要甜。这样的品种也很少,一块地也就那么几棵。

其实这片红薯地在我们经常来回的路上一直就那样生长着,我们从来都有不曾在意过,可那天我们几个竟打起了那片红薯地的主意。经过那么多年,我都想不明白,我们那天为何要那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当时的我们像是受到了谁的控制,他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其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扒几块尝尝。”后来我回想起来,就觉得那句话阴森森的,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一直我还是想不起那句话是谁说的,或者当时到底有没有人说过这句话。后来我问过来水他们几个,都说没说过那句话。

大家一时都有没吱声。因为有些害怕,大白天无遮无拦地干这偷偷摸摸的事,让人逮住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时来水说了一句,正是这句话促成了我们的行动:“扒!扒!都扒!谁不扒是我孙子!”这话很有作用,谁不干就骂谁了。于是大家都说:“扒!谁不扒是孙子!”接下来,我们的脚步一起向着那片红薯地迈进。我看了看小燕,她神色有些慌张,站在那里。我忙对来水说:“来水,你别一把都连上,小燕是女的,她不算!”“你这货,还护上了啊。好!她不算!让她放哨。”来水撸着袖子说。

小燕,一向聪明伶俐的你,为啥那天就犯了迷糊呢?你放的哨呢?

接下来我们开始行动了。

呼啦一下拥进红薯地,肥硕的红薯叶子在我们的脚下左右摇摆,发出“啪啪”的声响,红薯秧子纵横交错的枝叶在我们的脚下纷纷折断。大家弯下腰,拔开密密麻麻的红薯叶子,顺着粗壮的藤蔓找寻找它的根,然后用力拔起,埋在土里的红薯就出来了。没多大功夫,那块长势喜人的红薯地好大一片就变为一团狼藉。刚才还是郁郁葱葱的红薯秧子,现在如同垂死的病人,有气无力地趴伏在地上。到处都是烂掉的叶子和残断的根茎。白色的汁液从断裂处慢慢溢出,然后轻轻滴落,融入土里。

植物的清香气息夹带着泥土的丝丝凉意在我们周围弥漫开来。

我们都有处在兴奋之中,嘻嘻哈哈的欢笑声连绵不绝。二星还扑倒在红薯秧子上打了几个滚,身子滚过后,红薯秧子一下子就塌了下去。文化还扯了一根红薯秧子挂在脖子上,又往背后一甩,像条绿围巾。

路边的小燕不停地催促我们:“好了,好了。快走吧,快走吧。”看上去她是在喊,但声音却很低,她是努力在往下压着。她边喊边左右张望,双手不停地揉搓着衣服,缩着身子,似乎在发抖。

来水把手中的红薯秧子使劲往前边一扔,撇着嘴对我说:“女人家就是怕事!”

红薯分春红薯和晚红薯,春红薯种的早,个大,味又甜。而晚红薯就不一样了。我们那天扒的就是块晚红薯地,看上去秧子肥大,那只是雨水滋润的结果。其实那是刚种上不久,收获还得一段时间。

红薯的根一棵又一棵被我们拔掉。几乎都只是一些须根,根上附着的潮湿的泥土,落在红薯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最大的一块是来水扒出来的,有胡萝卜一般大小。朱红的色的表皮泛着紫色,像是冻坏了的肉。他高兴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可弄到一个了。”他用手掌抹去粘在红薯上面的泥土,又用手指甲抠掉红薯皮,“嘎嘣”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几下,就“呸”一声吐了,骂了一句:“日他娘,真难吃!”一甩手把那块红薯扔出老远。

的确难吃,晚红薯本来就不如春红薯好吃。再加上还未成熟,里面含的粗纤维特别多。咬一口就像干土块,又涩又硬。

我们骂骂咧咧地停了手。狠狠地把红薯秧苗子摔在地上,又一脚一脚地把红薯叶子踢飞。我们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我们“啪啪啪”地拍着手上的泥土和粘乎乎的汁液,有些丧气的走出那片红薯地。这时我看到路边的小燕半弯着身子,脸色有些苍白,我走到她身边,拉了下她的胳膊,说:“燕儿,咱回家。”

眼看着太阳已经偏西了,想着后晌还要上课,大家一下子都没了精神。一声不吭地往村里走去。

那片狼藉的红薯地已失去了旺盛的力量,正奄奄一息的等待死亡。它们有气无力地看着我们头也不回地呼啸而过,越来越远。红薯叶子像一个个魔鬼的手掌,无力的伸展着。

当走到村后那片小树林时,我忽然被什么样东西绊了一下。闪了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小燕赶紧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扭头一看,是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我上去狠狠地跺了一脚,骂一声:“去你娘的!”

来水嘻笑着对我说:“咋啦?小波,眼装裤裆里了。”我一下子来了气,说:“你那破嘴咋恁脏,吃屎啦?”“找事儿是吧,你个熊货?”来水眼一瞪,二话不说,窜过来,当胸就给我一拳。我俩眼冒火,脑门充血,冲上去抓住来水的胳膊,我俩就扭打在一起。

小燕过来使劲想把我俩拉开,她冲我喊道:“打啥呀!打啥呀!还回家不回?”这时来水猛地一脚踹在了我的肚子上。我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下子坐在地上,小燕也摔倒在我的旁边。小燕随手抓起来块土坷垃,向来水砸过去,嘴里骂道:“你不是个货!”。文化和二星围在边上,“嗷嗷”地蹦跳欢呼着,个个喜形于色,这可是大开眼界的时候。我双眼发胀,咬着牙:“来水你个狗日的,我非把你打改不可,我可不怕你!”我爬起来冲向来水,小燕冲过来要拦住我被我一下子甩开了。

就在我冲向来水的那一瞬间,我的动作仿佛是一个定格镜头停在那里。

我无意中瞥见对面的小树林里有一双眼睛!我顿时浑身打了个激灵!脑袋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嗡嗡的鸣叫。啊!是他!仅看那两只眼就知道是他!霎时间,一切都静止了。大家顺着我的眼光看去,立刻都呆在那里。那一个个兴奋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小燕“啊”了一声,带着哭腔。我们几个被那两道阴森又寒冷的眼光钉住了,动也不动,齐齐地看着树林里只露出头的噜吧。

我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噜吧看见我们扒红薯了!我的双腿哆嗦起来,几乎要站不住。后背一阵阵发紧,一丝丝凉气在脊梁骨上来回游走。

噜吧脸色阴沉,泛着黑青色。一声不吭地从浓密的小树林里慢慢走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勾命鬼魂,带着冰冷的寒气向我们围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根拇指粗细的木棍,一看就是刚从树林子里折的,棍子两端都是新折断的白色茬口,上面挂着还没除干净的树叶子。

那一刻,我们都有明白了,这棍子噜吧是为我们而准备的。

这时来水拔腿想跑,噜吧猛喝一声:“站住!”来水一下子立在那里,像孙悟空的定身法术。走到离我们两三步远时,噜吧站住了。那一双眼睛像毒蛇血红的信子,发出嗞嗞的声音,正向我们伸过来。他右手拿着棍子在左手掌上轻轻地敲着,语气很轻很慢去很硬:“刚才干啥了?”我们低着头,都没吱声。“咹?干啥了!?”噜吧的声音猛地提高了。这时小燕“哇”地一声哭起来,我哆嗦着往她身边靠了靠。

一旁的来水小声说:“没,没干啥呀。”他的表情在努力作出自然的状态。

“啪”的一声,来水头上挨了一棍子。同时,噜吧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无法无天了你!”我们都看到了噜吧的力度。来水立刻“嗷”的一声跳了起来,用手捂着头,又蹲在地上,又站起来,“哇哇”大哭:“我的娘呀,疼啊疼啊!”

多年后来水给我说,那事之后他在晚上往噜吧家大门上糊牛粪,往院里扔砖头,把他菜园里茄子辣椒冬瓜啥的都铲了。还把噜吧家的那条狼狗用三步倒毒死了。来水端着酒杯笑着说,不那样解不了恨,没在夜路打他闷棍就是给他面子了。

接下来我们头上都挨了一棍子。

啪的一声闷响过后,我双手使劲抱着头,用力挤靠着一个树,身子在树上不停的蹭着。那是一种钻心的疼,疼得让我喘不过气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捂着头的手能感觉到迅速隆起的疙瘩。文化想躲,结果又多挨了两棍。文化两手抱住头蹲在地上,继而在上滚回来滚回去,脸色憋的通红,使劲咧着嘴,眉毛,眼睛,鼻子紧紧的挤在一堆,半天哭不出声来。二星平常是比我们皮实,当时不知是吓的还是确实顶挨,噜吧一棍子下去,他竟然没动。噜吧一愣,“啪”的又是一棍子,紧接着又“通”的一脚踹在二星的肚子上,二星就像一个球,转着圈就滚到路边小沟里去了,好一会儿才从沟里传出哭声。

我们几个顿时鬼哭狼嚎地哭成一片。

或许是噜吧看见小燕没有踏入红薯地,他在小燕背上打了一棍。小燕挨着我,缩着肩膀一顿一顿地在抽泣着哭。

“回去!到红薯地!”

噜吧的眼睛变得血红,他像一头怒吼的怪兽,挥舞着棍子命令我们。二星趴在沟边,身子慢慢往土沟里缩,想躲过一劫,噜吧当然不会放过他,他走到沟边,一脚踢起路边的碎土,二星脸上头发上顿时盖了一层土。“上来!”噜吧厉声道。二星呸呸的吐着嘴里的土爬上来。

接着棍子又在我们的头上身上落下来,发出“噼噼啪啪”在闷响。我们像是一群柔弱的羔羊,在牧人的鞭子下来回的号叫,乱窜。我相信当时我们的哭绝不是因为委屈或是后悔,只是因为疼,钻心的疼。噜吧越打越来劲,棍子在我们身上如雨点般落下来。打的时候噜吧的牙咬的紧紧的,不说一句话。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棍子不知在谁的身上折断了。这点一定是噜吧没有想到的,不然他开始一定会弄一根更粗些的棍子。

之后噜吧轮流揪着我们的耳朵。我们的头被揪的歪斜着,双脚翘起来。我们两手怯怯的护着被拽起的耳朵,却没什么用,噜吧僵硬有力的手如鹰爪般横隔在我们的耳朵和手中间。噜吧扯着耳朵的手猛地向前一甩,我们就能像前窜出好几步。耳朵火辣辣的热,我感觉耳朵要掉了,可不敢用手去摸。谁要是走慢了,噜吧就一脚踹过去。

如此循环,很快,我们就又回到了那片红薯地。被太阳晒成青灰色的红薯秧子在地上瘫倒成一片又一片。它们在倾听着我们嘤嘤的抽泣声。有些叶子在风里摇动,似乎在得意的看着我们的报应。

“都把你拽掉的红薯秧子找出来。”“你!”噜吧使劲推了一下来水的头:“把你扒出来的红薯找出来。”来水忙弯下腰寻找他咬了一口的那块红薯。

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几棵红薯秧子。

“你!”噜吧指着小燕:“拿着!”我忙说:“李,李老师,小燕没扒。”

“快点!”

小燕“哇”地一声又大哭起来。

“快点!”噜吧加重了声音。

这时,来水摇摇晃晃地过来,哆哆嗦嗦地说:“找,找不到了。”

“叫你啃吃!”噜吧一脚把来水跺到了红薯地里。来水也不敢爬起来,就趴在红薯秧子上“呜呜”地哭起来。

“你——”噜吧一指文化,“把红薯秧子围脖子上!”文化抽泣着看了噜吧一眼,没动。噜吧一步跨过去,啪的一巴掌搧在文化头上,“叫你鬼摆!快点!”文化嘴一咧,又哭出了声。他往后退两步,把手里的红薯秧子挂在了脖子上。我瞥见噜吧铁青的脸上,有一丝笑在他下垂的嘴角处一闪而过。

“走!”噜吧说。

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拉着一串红薯秧子。每个人像突然长了一条恶心的绿色大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我们向村里走去。噜吧在后面跟着我们,他会随时给我们来上一脚。路上灰色的尘土被拖在地上的红薯秧子撩拨得升腾飞扬。我们知道回村子里的结果是什么,脚步也就越来越沉重。

我们几个都在一顿一顿的抽泣,小燕还在嘤嘤地哭。

接近村子时,噜吧不再动手了。

到了村口,正是吃时晌午饭的时候。

父老乡亲们正端着碗夹着馒头蹲在树荫下或者院门口吃饭,唏哩呼噜吧唧吧唧,此起彼伏。他们目光暗淡,神色木然,只有嘴在一张一合地活动。他们看见了我们,先是惊讶,然后就嘻嘻哈哈地笑。有些人嘴里的饭都来没及咽,喷了出来。这帮熊孩子是干啥?弄一堆红薯秧子,又是手里提又是脖子上挂的?在院里在屋里的人,听到动静,都跑出来看热闹。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这是谁谁家的小子,那是谁谁家的小子,咦!那不是小燕嘛,一个女孩子家,啧!我们一个个变成长着绿色尾巴的怪物,供人围着参观,评论。

我们的脖子上像挂着千斤重的巨石,头怎么也抬不起来。小燕的头勾得很低,原本光洁的头发有些乱,还粘着几根碎干草,她可是从来不邋遢的。我的心瞬间像被狠狠的扯了一下。小燕一手揉着眼,一手拖着红薯秧子,仍旧是低着声音嘤嘤地抽泣。

乡亲们不停地向噜吧打听情况,噜吧一一的解释给他们听,语气平缓,不紧不慢,像读课文一样。“好好的庄稼,给人家祸害一片!”“学不好好上,光干些歪门邪道的!”明白了之后,他们就使劲地点头,嘴里“哦哦”地应着。“是哩,是哩,不打不改!”

到了当街,噜吧说:“都站住!让大家看看,我让你们的爹娘来领人。”

能出来的人都出来了。一时间人声鼎沸,喧嚣成一片。有几个小孩子围着我们拍着手笑个不停。而我们一个个像傻子一样,都没有了正常的感觉。

我们各自被家人或打或骂地领回了家。尽管挨了家人的打骂,但我们感觉很踏实。我们总算离开了噜吧,我们总算走出了乡亲们参观的包围圈,我们总算要回家了。

我是被姥姥数落着拉回了家。

看到我当时的样子,头上鼓起的疙瘩,背上的一道道红印子,她心疼坏了。我一直记得姥姥对我说的那句话:“这老师也太狠了!”

小燕是被他爹当着乡亲们的面照脸扇了一巴掌后拽着头发拖拉回家的。我知道当时我是帮不了小燕的。不知小燕的爹如今是怎样想他那一巴掌。也许没有那一巴掌,没有之后的打骂,小燕就不会作出那样的举动。

小燕姐妹三个,她是二闺女。他爹想要想个儿子也一直没如愿。他爹和村里人说,这辈子非捞摸个带把儿的不行,不然他做人抬不起头。她娘前两年出门就没再回来,有人说在上海见她和邻村一个男的在一起。他爹去上海找两趟都没见人影,去小燕姥姥家要人,被小燕几个舅打了一顿,骂了出来,说你个没成色的熊货,我们还没找你要人呢,你还找上门来了。那以后,他爹就变的喜怒无常,经常喝酒,骂街,打孩子。

那天后晌我们都没有去上学。

从那天开始好长一段时间,村里人在大街上也有了热闹的话题,谁谁家的小子是怎样挨揍的,谁谁家的小子是怎样哭爹喊娘满院子打滚的。

我听到了隔壁的小燕家里,她爹“噼噼啪啪”又把她打了一顿。嘴里不住地骂着不要脸的死妮子,让你丢人现眼,要你有啥用。小燕已经嘶哑的哭声一阵阵传入我的耳朵,我的泪叭哒叭哒往下落。我想去找小燕,姥姥拦住了我,她对我说:“去个啥!不是找事儿吗?燕儿爹正在气头上,还指不定咋说你呢。不是跟着你们燕儿才干这样的事儿吗?要是几个小妮子在一块她们想也不会想。等明儿我跟你去她家。唉,燕儿她爹还真舍得下手。”

整个下午小燕家都没在有动静,我不知小燕被她爹打成啥样子了。我趁姥姥不注意,就溜了出来,可小燕家大门却锁上了。我在门口轻声喊了几声燕儿,里面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我又好像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哭声,那是小燕的哭声。

这是我听到的小燕的最后的声音。

当天夜里小燕就死了。

她翻出家里放着的半瓶乐果,喝了下去。

那年我十岁,小燕也十岁。我俩上四年级,在一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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