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

一、

当橙子把他再一次脱单的消息发到群里的一分钟后,我们几个就开了新一轮的赌局。

大宽说:“我押一星期。”

老猫道:“诶,我觉得这次得有个小半个月吧,毕竟这孙子空窗也有一段了,怎么也得上个垒先。”

这时候我刚被妲己一套带走,把手机往旁边一丢,“橙子这天天混迹夜店,还稀罕上垒?估摸着又是个新‘品种’。狗东西又开始新一轮的征服了。”

“你倒是说个准儿啊?”

“三天。”

二、

橙子是我兄弟,虽然只是表面上互相这么称呼的。毕竟他身高190体重190一身腱子肉,还有挂了名的190平的房,而且长得浓眉大眼一脸人样,跟他在一块我总感觉我爹妈生我出来都是个错误。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以兄弟相称。他总拍着我的肩膀,“东子,看着喜欢的,跟哥说,哥帮你拿下,我疼的龇牙咧嘴,“好玩不过嫂子。”

他抬眼仔细打量了我一下。“可以嘛,有志气,没想到你好这口。想要?给你就是了。”

“算了算了,你这橙子本身就够酸了,你老婆橘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哈哈大笑,更用力的拍了一巴掌,“还是个怂蛋。”

他可真了解我,果然不愧是我兄弟。我喜欢的女孩叫怡然,很平凡的名字,很平凡的女孩,我们在文学社见面会里认识,她是编辑部的,我在文稿部。一年后我们都升任部长,于是彼此之间便有了很多交流,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

而我发现我喜欢她是在一个周末。

我约她出来讨论我的稿子,夕阳斜斜的,我们的影子慢慢重叠,我看着她,她看着旁边的花丛,我从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女孩的脸颊,我这前十多年的人生都是为学习而活。而此刻我看着她眼睑下星点的雀斑,微塌却小巧玲珑的鼻子,还有那潭水般深幽的眼睛。

她忽然说这花很美。

我说,你也很美,她转过头看我,我低下头“这……这花的确很美。”

然后?然后我们继续聊橙子。

三、

橙子,浙江生人,热爱电音也爱女人,故而常年混迹各色酒吧,女友无数,最高记录同时泡了七个,风格各异,共性是漂亮。他还总要在其中挑出一个称作“正妻”。其他的是“旁妾”,处于半放养状态,有需求的时候才去主动找上门。

而我这三线城市考来的土鳖,对于他这种“先进”思想向来不敢苟同。单身十八年后与之共处一寝,只能说是造化使然,他对“旁妾”的态度一向冷淡,微信几乎不回,电话几乎不接,振振有词:我在学习。

丫三天两头泡夜店你学尼玛的习呢?当然这话也只敢背后说——我可不敢招惹他。我从小就在我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教育下根正苗红地随之信仰“唯有读书高”。但当他知道我这个花钱买进来的室友的存在时,给我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教我要如何跟他建立起高尚的同学情谊。

可我闻不了烟味、酒精过敏还按时准点睡觉,怎么和他玩到一起?有次我问橙子你上大学住学校宿舍干嘛来的?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我只想找几个比较单纯的兄弟,很江湖不世俗。谈一个清纯的女朋友,简单地过一辈子。”说这话的时候他抽着烟,眼神忧郁,我忍着被呛死的危险说,那不就是我嘛。心里暗骂,成天把老婆如衣服挂嘴边你装什么纯情?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好兄弟。我低呼一声报应,想在肩膀上绑块猪肉。

然后在和前正妻分开一个月后,他在酒吧认识了橘子。

橘子去酒吧不是为了谋生,也不是为了买醉,只是单纯的好奇。她来自南方小城,是全县唯一一个考到北京来的学生,在那座偏远小城里父母做着正经生意。她在规矩和宠爱中长大,初出牢笼难免追求未知和刺激。

橙子一眼就看到了她,暖光灯下她白得出奇,双手捧着果汁,小心地打量着这一切。橙子走过去,聊了几句后发现大家竟然是同一个学校的同学,于是不需要太多技巧,橙子很快就拿下了她。

“她很完美,”橙子搂了一把大宽,“她是我的,嗝,我的。”大宽是北方汉子,酒品比平常只喝花酒的橙子不知道好了多少,他一面自顾自地猛吃羊肉串,一面咕哝着,“是是是,啊,你的你的,永永远远好吧。”我和老猫一对屌丝在他们对面和老猫的女网友连麦吃鸡。

橘子真的是个好女孩,最主要她很识大体,她规划着他们的未来,她认真地照顾着橙子的小情绪,像山谷一样把橙子包围,简单而坚韧。

他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恋人们一样的腻,橙子不再天天往酒吧里跑,每天在校园里腻完,回寝室还打电话腻,听着190壮汉细声细语地说晚安很别扭,至少我们作为室友觉得真的很恶心。

我们本认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至少到毕业。

四、

我们又赌输了,橙子和橘子在恋爱三个月后终于还是分手了。原因很简单,剧情很俗套,橙子夫妇在街上遇见了橙子之前断掉联系的一个交往过的旁妾,现场没有打斗,橘子只是盯着他,眼泪一点一点地打着转,那个女孩抱着橙子的手猛哭,橙子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橘子转身走了。橙子还站在原地,那个女孩不止地哭。

分手之后的两个人表现都很平静。一个在短暂低迷后删了所有联系方式,回归到自己原本的生活中去。另一个照旧流连于这座城市的酒吧和不同的女人亲热。只是橙子还是变了,不那么爱说话,时常发呆。

大宽怕他贤者久了会去他老家剃度,所以准备拉他出去抽烟喝酒,橙子拒绝了。“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但这些我都决定戒了。”

他真的戒了,开始窝在寝室看各种电影,不时地传出啜泣和抽纸声。这转变搞得我们寝室几乎要疯掉——除了我。

六、

我和怡然最近在合作策划一个活动,每天都一起相处,这感觉简直棒极了。我愈发觉得她好看,虽然橙子总说我俩是一对直男直女。

我觉得挺好,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很大的共同点——当然也不止这方面,我们都喜欢猫腻喜欢顾城和海涅。而且她外祖母竟然还住在我的老家小城。我想缘分既然已经安排到这一步了,我也总该努力争取一下了吧。

我决定表白。

当那天我们讨论完最后的细节问题一起收拾文件时,我突然开口:“有次我记得你说那花很美。”她愣了愣,歪着头看向我。

“我?什么时候?”

这个动作杀伤力有点大。我想着来时那三双坚定的眼神和橙子那一掌,把目光越过她移向后侧。

这间工作室很大,长桌通向的尽头没有开灯,但我能看到在尽处有一个书架,就像我无数次在幻想中和她一起买的大房子里的那样。于是我收回目光,呼吸趋于平静,才发现好像只过了一瞬,她仍偏着头,这一瞬并未改变什么。

只是在我们之间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一种特别的联系。于是我把焦距沉入那股深潭。

我恋爱了。

我们也过起了腻歪的热恋生活,成了整个宿舍的恶心点。当然我不这么认为,出来混,早晚都要还的嘛。

之后没多久大宽也没耐住寂寞谈起了对象。老猫只好每天拉着橙子一起打游戏。我觉得我的大学生活终于开始像个大学生了。我兼职,借此来填补生活费不足所带来的囧况。成绩只是勉强及格。生活平静而美好。直到某天橙子对我们说,他决定追回橘子。

这是大三的最后一夜,他们彼此单身了一年半。

第二天一大早橙子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他提前拿到了毕业证,爸爸在另一座城市开了家分公司,还分了点人手帮他,橙子做了小老板。

我们其余三人怅然若失,不止是对橙子和他的钱,也对这悄然流逝的三年,大宽女朋友换了两换,我和怡然还很相爱,老猫依旧单身。

我在送怡然上火车前去买了一大袋子零食和一个冰淇淋,她一蹦一跳的跑过来,接过冰淇淋后吮了一口,接着抬起眼看我。

北京这时候天已经很热了,我看着她一唇的纯白和之下隐约的粉嫩,只觉得好生凉快,风吹着整个车站的热闹,阳光顺着她的面颊闪过她嘴角,一勾,我方才觉得原来夏天真的来了。

“不行,老子要娶她。”

七、

可她走了。

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个夏天离开的不止是橙子,还有我的怡然。墨尔本大学的offer不过是封诀别的信,而那天的车站是我们最后的相拥。

那年我二十一,考完驾照在家宅了三天,胡须有点长了,通宵lol以至脸色很差。

我抬头盯着镜子里的脸,又做了一个决定:

“不行,老子要考到墨尔本。”

可家里不同意,三代单传,我八十岁的奶奶几乎以死相逼。

我只好按照家里的意愿继续认真学习,读了清华的研。而大宽实习后还是决定毕业回老家创业。老猫和女网友面基了,没想到竟然还看对了眼,女孩子才高三,活泼可爱,妈的禽兽。

我不清楚橙子,只知道他很忙——谁又不忙呢?大家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忙生忙死,哪顾得着别人的死活。

可能我们都没真的把对方当兄弟——至少我没有,我和老猫玩得更近,对于橙子,只是在我老爹的指使下发展的一条人脉,对于他我更喜欢的是他的阔绰,虽然我也挺仇富的,也就更不会真心和他称兄道弟了。我们每年都约着要聚一次,每次都没能聚齐,尤其是橙子,我没再见过他。

硕士读完我没有再读下去,老家那边飞速发展,三线小城通了地铁,隐隐向二线城市进军,我进了一家大公司,工资不低,待遇很好,也学会穿着成熟、谈吐得体,蓄起了寸胡。

二十六岁的时候我结婚了,妻子是名幼师,与我同龄。她是北师毕业的,168身高,眼睛扑闪扑闪的很漂亮,满足我妈所预想的一切设定——事实上也是她费心找人帮忙介绍的,我们吃了顿饭,在微信上聊了一段,然后正式约会,最后结婚。

大家都很满意,这样很好,不是吗?

婚礼的时候大宽和老猫都来了,橙子依然没有到场,他抱歉的录了一段的视频给我,他在纽约,英语已经能讲的很溜了,还是很帅,脸愈加瘦削。他讲了很多,除了问候和祝福,还有毕业之后发生的故事。

八、

提前毕业后,橙子去了橘子家乡的小城开始创业,他老爹觉得这种历练也是有必要的,给他开了分公司,给了他人手,资金。但最后还是一赔如洗,毕竟夜店和电影都没能教会他经商,于是只好乖乖地回到他爸身边开始认真学习。

这一晃就是四年。

“你没有再找橘子?”我发消息问他。他说他不敢,那天橘子的眼神深深地刺伤了他,把他的卑鄙曝露无疑。“这辈子她都不会原谅我了。”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发这句话的无奈和痛苦。原来那时候的云淡风轻果然都是装的。

“而且她结婚了。”

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深谈下去。只是相约年末一定要聚一次。“这次再放鸽子,我们一个个飞的过去弄死你。”

我们没有去弄死他,因为他真的来了。时隔近六年我们终于再次齐聚。大宽更宽了,老猫不邋遢了,橙子现在75公斤,一袭大衣让我再次产生了怀疑人生的感觉。

去他的。

酒后,我们仨都醉地欲仙欲死,大宽还只是微醺。我们迷迷糊糊说着胡话。橙子没有吭声,还在一点点的喝酒,喝着喝着忽然哭起来,突如其来的,把我和老猫一下子吓到酒醒。我们折腾了半天,怎么劝都不管用,就只好追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

原来橘子离婚了。

九、

橘子本科毕业就回了老家,那时候橙子的小公司刚破产,无颜见她,仓皇离开。

橘子大学四年都没再恋爱,回到家里父母都很着急,同龄女同学的孩子都在上小学了,这还没个苗儿头呢。

终于在各方压力和某亲戚的介绍下,她和一个小商城的创业老板匆匆完婚。

初见小老板一表人才,看起来还算凑合,没想到婚后竟发现这畜生有家暴倾向。由一次次的隐忍到忍无可容忍,由皮肉小伤到被打流产,她最终决定离婚。

这事在那座小城里闹的很大。橙子以前在那边的合作伙伴就把这些事都告诉了他。

“这他妈就是个机会啊!”大宽一拍桌子。

“不,她不会原谅我了,要不是我,她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橙子清醒了些,肿着眼睛一脸严肃。真丑啊,我心想,于是决定一定要帮帮他。

“当年你的确很烂,但现在不一样了不是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发现这种感觉真的很好,于是我的情绪更加振奋起来。

我加大嗓音“你真的还很爱她吗?”“一直没变过。”的确,说起话来还是这么酷。他站起身,“从明天开始,我要给她赎罪。”

第二天橙子就订好了票,高铁转大巴,短暂的放下手头的一切,开始了赎罪之旅。

这过程并不难,我们都知道,就像当年他很快就追到她,现在他也能很快地追回她。此去经年,时间改变了很多,身材、身份、皱纹。但至少他们彼此相爱这一点,未曾变过。真好,漂泊的风,大概也只有山谷才能把他包围。

其实我和怡然这些年也一直都没断过联系。即便她删完了我们所有的联系方式,但每年都会有一封附带贺卡的信漂洋过海,翻山越岭,寄到我家,最后经由我妈转交到我手中。

这些贺卡起初来于墨尔本,上面是她拍的风景和一些随笔以及祝福。

近两年是黄金海岸。她移民了,工作稳定,离了两次婚。信一直没有断过,每年都准时的像初雪,同十一月如约而至。

只是我不曾回信。

第七次收到回信后的某天,我出门去准备年货,妻怀孕了,母亲在家里照顾她,老爹回老家处理杂务。然而直到我下到车库才意识到我的车今天限号。

这座城市,越来越像北京了。

我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再买辆单号的车,单双号换着开。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地铁站。

我没想到会在地铁上遇见怡然。

她学会了化妆,真的很好看,长发过肩,脖子上顺着一条白色围巾。而那双眸子依然潭水般深幽,只是不再能看到些许星点在其下闪烁。我虽然感到惊艳,确难免还是有些失落。

她看到我很意外,也有些紧张,我坐在她旁边,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原来她外祖母过世了,这些天正回乡祭奠,我暗骂自己一声蠢,竟然忘了她外祖母也在这座城市。我简单的说了些安慰的话,彼此寒暄。

此去经年,我在世故中愈发成熟,她也在失败的爱情中变得更加温婉。我到站了,于是告别,起身离开。

只是踏过门槛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潭般紫色的瞳孔静静地凝视着我,我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浮现,而且正要拉着我往下陷,我心下一阵慌乱,同第一次看着她并说出“你也很美”一样不知所措,落荒而逃。

直到走出地铁站,我才用力地把胸前那口浊气给吐了出来。那股气在触及冬天的温度后瞬间生成一团浓雾,我快走几步,把它远远地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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