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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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英和志江不是姐弟或兄妹。

 

志江是我的舅舅,他和志英都是我所在的小学里的老师。

 

透过教室的窗子,我看到他们在1994年的秋雨里凝望着彼此,面对面倚在相距不远的两个石柱前。

 

孩子们大都已被父母接走,偌大一个校园让缠绵不休的雨冲刷得凄冷。

 

他们是这小镇上为数不多的受过高等教育的矜持男女,与周遭一切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两人即便惺惺相惜,也并不多说一句话,只是偶尔用目光互通款曲,任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意款款流淌。没有人肯捅破那层纸。

 

多年后,当我也长成和志英一样的文艺青年后,才得以听他们讲起……

谁也没有注意到,是从什么时候起,舅舅开始天天惺忪着一双酒眼来上班,眼底的红血丝,令人揣测是不是勤恳地织了一夜才能织得那么密不透风。

 

这个写得一手独树一帜的好字的男青年,以前充其量只能说是有些个性,有时流露出一些恃才傲物的清高,现在却是日甚一日地,颓废了。

 

小办公室里的人们每日生活单调,又都是“过来人”,一对互有情愫的男女,若想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悄悄地终成眷属或劳燕分飞,不论日常表现得多得体,进行得多隐蔽,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志英成了人们偷偷议论的对象。

 

然而他们很快就失望了——这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笑起来一双眯眯眼的姑娘,依然每天换一套优雅的衣服,和风细雨地和同事聊谈,用娟秀的小字写教案。

一段时间下来,人们渐渐淡漠了对她的异样热情,经观察分析得出结论:志英的世界也无风雨也无晴,是他们庸人自扰了。

次年初春,长达半年严寒的深北方终于有了春的气息,窗外树木的枝条一天一个样儿,日头渐渐高了起来,日子陡然有了盼头。

 

就在这个时节,一个消息在小学校里炸开了锅:志江结婚了!新娘——不是他们的同事志英老师。

 

志英没有去参加婚礼,让同事们捎去了一个红包。

 

很快,潮水又一次漫上了她所在的任何地方。

 

1990年代边陲小镇里的青年女教师,二十七岁,大学毕业,未婚。

 

那时人们手里尚未握有“剩女”这枚精准无误,概括性与杀伤性同样强的子弹。人们用尽显才华的流言蜚语作共同武器,向一个大龄未婚高知女青年开启了暗战模式。

 

大家都怀着一份默契——待她身披白纱,手戴戒指,与一名异性成双入对地站在众人面前,不论那新郎是否小心翼翼地身前身后护着她,不论那新娘注视新郎的眼神中是否饱含着爱意,都将是众人熄火停战之时。

舅舅和在银行工作的新婚妻子燕的事有些纸里包不住火。

燕起了悔意,悔恨自己为什么要进入一场逾越了恋爱的婚姻。

 

公婆的热情驱散不了丈夫的冷漠带来的深深寒意。迫于家族难以言尽的巨大压力步入婚姻的舅舅,坚持不与她同吃、同住、同做任何事情。

 

这有已婚之名无已婚之实的少妇,日子比志英好不到哪里去。她望不到苦海的尽头,却无法不贪恋这个男人的帅气和才华,总不忍放弃一丝侥幸的念想:

 

人心都是肉长的,同在一个屋檐下,我就不信感化不了他。

 

既然不甘心死,就得活下去。

 

自强不息的新妇买来了柔美的衣裙,当然是用她自己的薪水;把乌黑的长发烫成大卷,希望显得更风情万种;努力学习烹饪,你不上桌没关系,别堵住鼻子闻不到我制造出来的香味就行;鼓动公婆多组织家庭聚餐,当她与丈夫作为一个小家庭出现在餐桌上时,她总是难抑感动,只有这时,她才有机会夹菜给丈夫。

 

她几乎是憋足了一股劲儿,皇天不负苦心人,她已然做了那个不折不扣的苦心人,相信良人终有一日会成为不负她一片深情厚谊的皇天。

至今没有人问过舅舅,他是否被感动过,哪怕有那么一分一秒。

 

当他在电视机前囫囵吞着泡面时,是否被厨房里飘出的香味吸引过,是否被那香味背后独属于家的那份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感染过;当夜阑人静他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时,是否曾为卧室里透出的朦胧灯光和那灯光下的温香软玉波动过心绪;当他浑身发冷,咳嗽不止,在一堆脏兮兮的纸团中间阅卷时,是否被手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碗姜汤和数好了剂量的药片温暖过,是否在这身心脆弱的时刻动摇过,要不……

 

就从了吧,怎样还不是一辈子

 

舅舅的婚姻拖着沉重的步履、伤痛的躯体驶入第三年的时候,我的舅妈燕已经放弃了,不仅放弃了婚姻,也放弃了自己。

 

她不再精心装扮,用心做饭,有人看见她坐在街边的台阶上啃完一个面包,抖落抖落身上的碎屑起身离去。

90年代的爱情故事

她有意无意地躲开人们的视线,生怕自己荒唐的婚姻成为人们的谈资笑柄。这个原本家境优越、工作体面,像盛放时的喇叭花一样骄傲地昂着头的女子,在晋级为人妻的这一千多个日夜里,沦为一株随时都可能蜷曲蔫萎的含羞草,整个世界似乎随处都可能伸出那根触动她,使她为之羞赧低头的手指。

 

在单位的体检中,舅妈燕被查出了癌症,她还是没能躲过和她母亲、阿姨相同的宿命。

虽然是早期,也有不少治愈的先例,但这丝毫不能缓释人们对癌症本身的巨大恐慌。

 

虽然一直怀有不安,但她还是被这突然浮出水面的灾难给了当头一棒,不曾想,这一棒竟也成了惊醒梦中人的那宝贵一语。

 

很多年后,善良的人们回忆起来,都愿意相信,这一棒是命运换了一种方式给予这对年轻夫妇的启示

体检结果出来的当晚,她和丈夫有了三年来第一次对面而坐。

 

那个晚上,牵动着所有亲人的心,所有的劝慰都张不开口,所有的指引都无从下手。那或许是他们一辈子都没法淡忘的一个晚上,三个人的命运从此被改写

 

她将一纸签好了自己名字的离婚协议书摆在了他面前,他愣了一下,拿起笔迅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说道:“我都知道了。”

 

那一刻,早已对他心如死灰的她,还是不禁颤抖了一下。时隔多年,他一直没有忘掉她这个细微的反应。

 

那晚,结婚以来他头一回对妻子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

 

“我可能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在这期间,请你不要拒绝我以朋友的身份照顾你。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病,我跟做医生的同学详细咨询过。我们要相信科学。我已为你联系好医院,你配合就好。”

 

面前的那张纸让他直面也不对,躲避也不对,难以缓解这份尴尬,“现在,咱俩都自由了。你应该欣慰,今天一天你勇敢地查出了两种病,往后,会好起来的。我尽全力帮助你恢复健康,然后,幸福就要靠你自己了。”

 

随即,他第一次走进了这个家的卧室,将一张折叠床摆好,放在了大床的旁边。她的前妻,望着他的背影泪如雨下……

又是一年桃李飘香的季节。

 

缓缓流过小镇不知多少年的那条小河,在夕照下荡漾着粼粼波光,生活简单的人们习惯于晚饭后来此散步,熟人间碰了面也不多牵绊,打个招呼就各自前去。

放学归来,我看见河边的长椅上,我的舅舅和志英神色专注地商量着什么,和这个小镇里任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小夫妻没什么两样。

 

志英的眼睛笑起来还是眯眯的,虽已看得出浅浅的眼角纹,但丝毫不影响她带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十岁的我屏息蹲在在长椅后边,准备伺机吓他们一跳。

 

原来前舅妈燕的孩子快出生了,他们正为了送钱还是送物讨论着。

 

为了给燕治病,舅舅花掉了早年闯海南赚来的第一桶金,一个在当地人口中一变十、十变百的神秘数字,小镇的每一处新闻发布中心都流传着志江那小子散尽千金给别人的老婆治病的故事。

 

和志英在一起之后,听说他们谈起很多,只是好像谁也没有问起对方从前的日子,就像擎着一枚历尽艰辛结出的果实,他们需要做的只是精心呵护它的完好,至于它是怎样从青涩年代一路披荆斩棘而来,对他们来说已不重要。

 

他们都不再年轻,曾经桀骜的眸子里时常流露出一种温和甚至慈祥的光华。望着这样的眼睛,有时我不禁会想,在某个银辉满地的难眠之夜,他们会不会暗自唏嘘:

“为什么走了这么远的路才明白,很多时候,我们的痛苦以及给别人造成的不幸,只是因为我们违拗了自己的本心去选择生活。而到幸福的最短距离,竟只是,一颗心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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